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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也罢。”刘备长叹一声挥了挥手,仿佛要拂去心头那点不甘,“求贤之路,道阻且长。刘巴......便暂且如此吧。”

接着话锋又一转,“眼下江陵之事军情,迫在眉睫。两位军师昨夜商议良久,可有定策?”

话题重新回到军国要务上。诸葛亮与徐庶对视一眼,将二人昨夜反复推敲、斟酌得出的方略,条分缕析,娓娓道来。待议定整备兵马粮秣两日后再赴江陵,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刘备起身,临行前,目光掠过诸葛亮案头堆积的文书,殷切叮嘱道:“军师,江陵事重,荆州诸务亦繁。事虽千头万绪,军师亦当珍重自身,莫要过度操劳。”

说完,他的视线又极其自然地朝我这边递了一个眼神,这才在亲卫簇拥下,与徐庶大步离去。

全然没看到我无奈摊开的双手:不是,您都管不住他,看我?有用?

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我与诸葛亮两人。案头堆积的文书在光影下投下厚重的阴影,愈发衬得他端坐的身影清癯而专注。

我起身走到他案旁,看那砚池中的墨汁已有些干涸,便拿起墨锭替他研墨,“军师大人可听到了?主公让您保重身体。您得学学......嗯,学学日后那位对家司马懿,人家说不定此刻正在邺城府邸里,优哉游哉练着‘五禽戏’韬光养晦呢,哪像您日日这般操劳?可不能学郭嘉、周瑜他们......算了,反正我已经让小安把你的起居日常整理了,等江陵战事落定,我再......”

“亮无妨。”诸葛亮听着我絮絮叨叨,只是唇角微扬。他轻抬手,指尖在墨池边缘轻轻一点,“墨,够了。”

“啊?!哦。”我慌忙停了手,再看他眼中溢开的清浅笑意,分明是把我方才那一箩筐话当成了耳旁风!

他从容取过一张绢帛铺开,温和开口,“晴儿,你午后要去蒸阳?”

“是,信写好了,我就送去。”

“也好。此行......”诸葛亮微微颔首,提笔一边书写,一边缓声道:“无需急迫,亦不必强求。见到刘子初,礼数周全即可,他的心志,非一纸书信可转圜。”

“亮知你心意赤诚,然天道渺渺,岂有必赢之局?尽力而为即可。你不必背负过甚,更无需让那‘已知’成为你的枷锁,莫要强为,更莫要如当阳之时......将自己置于险地。”

怎么说的好好的,又开始翻旧账?

我立马端坐,郑重保证,“我记下了。在襄阳时先生也已经叮嘱过了,以后行事必定时时谨慎,事事商议,绝不逞强。我还要亲眼看着你们,亲手书写一个崭新的、不一样的未来呢!”

诸葛亮停笔,抬眸,“是我们。”

“......!”心口仿佛被什么温热而有力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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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过蒸阳城郊略显荒芜的小径,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抵达那处熟悉的矮屋前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敛了心神,将翻腾的思绪中按下。翻身下马,将马拴在门边柳树上。

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叩响了门环。

片刻沉寂后,门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只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探出的,依旧是上次那个面庞稚嫩却眼神警惕的童子。

他目光在我身上快速扫过,皱眉,“哪里来的纨绔,我家公子不见外客!速速离去!”

......得,看来今日选的这个青色还是不够“低调”!

我上前半步,从怀中取出信件递上,“烦请通传,我家军师诸葛孔明先生亲笔回信,请刘先生亲启。”

“嗯?!是你,又来了。”那童子看清我的面容,又听我报出名号,明显愣了一下,伸手就欲接过信件,“东西给我,你且等着......哎!”

又想让我吃闭门羹?

我反手擒了他的手腕,并未用大力,只是顺势一拽,他整个人便踉跄着从门后被带了出来,与我几乎面对面站定。

“你干什么?!”他又惊又怒,试图挣脱。

我右手随即松开钳制,左手虚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朝他笑道:“小哥见谅。实在是我家军师严令,此信必须亲手递呈刘先生。可否劳烦引路,容我当面交付?”

“......”他被我这一擒一放,惊疑不定地瞪着我,又看看内院门,犹豫了片刻,终是侧开身子,“你......跟我来吧。”

这.....不能算是失了礼数吧!

我跟随那童子踏入庭院。已近初夏,这院中景致竟显得有些萧瑟凋敝,花木疏于打理、石径上落满枯叶。显然是主人心不在此,无意经营所致。

绕过回廊,前方正厅的门帘微动,一人已闻声走了出来,应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公子。”那童子快走几步,迎上去行礼。

“小路,何事慌张?”一个略显淡漠的声音响起。

“此人......”那唤作小路的童子凑近男子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着什么,眼神还时不时警惕地瞟向我。

我也趁此看着那位被他唤做“公子”的人——刘巴,他穿着家常的深色布袍,年纪与徐庶相仿,面容清癯,颧骨略高,薄唇紧抿,沉静的眼睛中透着疏离。

待小路说完,刘巴的目光终于缓缓地、平静无波地落在我身上。

我迎着他的目光,抬手行礼,“左将军府下,叶晴,见过刘子初先生。”

刘巴并未回礼,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进来吧。”

说罢,便转身率先回了厅内。

我随他步入厅堂,屋中陈设简朴,点着几盏灯烛,光线不算明亮。最显眼的是角落处摆放的两口敞开的旧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摞满了竹简书卷,几乎要溢出来。

“信呢?”刘巴在厅中桌案旁站定,再次开口。

我收回视线,上前几步,双手将书信递上,“我家军师亲笔回信在此,请先生过目。”

他接过信,看也没看,便随手搁在了案几上。

“书信已至。若无他事,请回吧。”

“刘先生不拆阅?不做回信?”虽说早有心里准备,但这逐客令下的未免也太快了。

刘巴语气依旧平淡,“‘道不同,不相为谋’。此前信中已言尽,又何必再问。”

我默念了几遍“维护公门对外形象”勉强压下心头恼火,将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里那两口木箱,开口问道:“观先生行装,去意已决。不知打算何时离开?又欲往何处?”

刘巴嘴角扯动了一下,带起一丝嘲讽,“巴于这荆南已是无用之人,莫非......他刘玄德不肯放在下离去?”

我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想跑倒是别在别人地盘上写那么决绝的信呀!现在倒打一耙了?

“先生误会了。左将军与军师,皆非强人所难之辈。只是,如今北方战事连绵......”

我暗自琢磨:北上可不行!

面上立马带着几分看似诚恳的建议,“先生若求安稳,不如暂避锋芒,南下或可觅得一方清净。”

说着话,我右手自然地探向腰间。这个动作却引得侍立一旁的小路面色骤然紧张,双手下意识地张开,做出了护卫的姿态,警惕地盯着我的手。

我不由觉得有些好笑,瞥了他一眼,只是从腰间解下那个钱袋,轻轻搁在案几那封书信旁边。

“南下路途遥远,舟车劳顿,花费颇多。些许心意,权作盘缠,望先生收下。”

“巴已是无用书生,潦倒至此。姑娘如此慷慨馈赠......刘某身无长物,恐难相谢。”

“我与先生有缘。”我潇洒摆了摆手,转身便朝厅外走去,“他日相见,再言相谢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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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临烝公廨后院。

“你惯会慷他人之慨去做顺水人情!”

凉亭内与诸葛亮对坐的徐庶听我描述完蒸阳之行,拈起石桌上果盘里一颗青梅便朝我掷来,“连个钱袋子也没给为师留下。”

我蹲在亭外那处新翻的空地边,将最后几颗花种埋入泥土中。听到风声,头也没抬,只是肩膀微侧,那梅子便擦着我的鬓角飞过,“噗”地一声轻响,落在我身后的草丛里。

我起身,拍了拍沾在手上的泥土,顺手捡起那颗滚落的青梅,步履轻快地走进凉亭,为两人续上茶水,“师父喝茶,消消气。”

诸葛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若有所思,“甘菊?昨日席间议事时,也是此茶。”

“正是,先生晒的甘菊花茶,清肝明目。”我神色认真,“主公与师父应多饮,去火。”

“呵,”徐庶轻笑一声,放下茶盏,屈指在石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胆子越发大了,连主公也敢编排在内?”

我咧嘴一笑,没有接话,举起手中那颗青梅咬了一小口,酸涩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激得我皱紧了眉头,忍不住“嘶”了一声。

诸葛亮轻笑摇头,推过来一杯茶,我赶紧接过灌了一大口压下那股酸劲儿。

“哈哈哈......”徐庶朗声大笑起来,“如何?这梅子可还入得了口?”

我苦着脸,将那咬了一口的青梅丢回盘中,心有余悸地摆手:“这梅子......好酸!不如统统拿来酿酒算了!待师父凯旋,正好饮青梅酒庆功!”

“花草有信,依时荣枯。”诸葛亮目光扫过亭外那片刚播下种子的花圃,“愿主公与元直此行克捷而归,彼时,我们当同赏新花,共饮此酒。”

“好!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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