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楼前,正是热闹的时候。
临近元正新年,到处都是热闹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贩夫走卒,男女老幼,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热闹也是不足为奇的事。
但是和人来人往的热闹不同,人们将花间楼前围得水泄不通,时时踮起脚往里面张望,活像是来看江湖杂耍的看官。
最中间是三个高矮胖瘦不一的中年妇女,正对着身着水蓝裙裳的柔弱女子指指点点,甚至破口大骂,她们口若悬河,不依不饶,大有泼妇骂街的架势。
她们带来的族亲子侄正按着想要冲过来的花间楼小二。年轻的男人们看着楚和都是一副看好戏的心态,眼里还有阴险的幸灾乐祸。
满脸横肉的中年女人张牙舞爪,大有随时冲过来抓挠楚和的架势,嘴里也是不干不净,“呸!你个扫把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这妖孽还敢在这里开酒楼,做生意?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就别想着能开门做买卖!”
“就是就是。”另外两个恶狠狠的妇人附和道,其中一个长脸妇人长着对尖酸刻薄的脸,气势更是咄咄逼人,
“楚和!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害死我儿子的!你现在想把事情撇的一干二净,没门儿!厉害的你把老娘弄死在你这花间楼前,不然,你还我儿的命来!我的明儿啊,你死的好惨哪!”
楚和默不作声,看着这三个女人带着一群男人来撒泼打滚,心里是又急又气。偏偏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要是她有含烟这样的好武艺,二话不说,先将这些长舌泼妇,地痞无赖教训一顿再说!
右边脸上有三颗黑痣的瘦女人看起来就不好惹,她看楚和没说话,以为终于把她降住,更是得寸进尺起来。
她指着楚和,破口大骂,“姓楚的,小贱人,你别以为你不吭声,我们就拿你没办法?我告诉你,元正之前,你不拿出个主意来,我就让我们王家人拆你的店,砸你的窝!叫你和你那妹妹这对丧门星,吃不了兜着走!”
“说得好!说得好!”
押着堂倌的年轻人们纷纷起哄喝彩,满场男女老幼,居然没有一个敢站在楚和这边的。
楚和环顾四周人群,心觉凄凉,却也能够理解。这三家人的势力倒也不是有多大,只是她们纠集各家各族里的年轻人来闹,她楚和又没家族族老势力帮衬,大家都不肯为她就得罪三家人。
黑痣女人趁热打铁,“各位乡亲你们评评理,可怜我王家九代单传,就这么根独苗儿啊。他爹死得早,我们娘俩相依为命,我含辛茹苦供他上学读书,好不容易考中个秀才,以为总算能苦尽甘来。本来大好的前程,就因为这个该杀的黑寡妇,丧门星,将我的孩儿活活克死!我冤哪!我儿冤哪……”
说着往地上一坐,蹬着腿撒泼打滚,“哎哟!老天爷啊,你把我也带走吧!我的明儿啊,没有你,我怎么活啊?哎哟,这天杀的扫把星,还有没有人管啊!”
鬼哭狼嚎,大喊大叫。再加上旁边两个煽风点火,呐喊助阵的,没理也能吵出三分道理来。
周遭人群已经开始对着楚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似乎还对这三个泼妇的说辞信以为真,觉得她就是个不祥之人。
楚和捏着拳,银牙咬的咯吱作响。硬是等到议论声和吵闹声稍稍安静,这才冷冷的说道:“说够了吗?闹够了吗?说够了就该轮到我说了。”
“你、你还想说什么?”满脸横肉的女人心虚,说话都有些结巴。
楚和看着她冷笑,“那就先说你吧,马夫人。你儿子跟我定亲的时候还不到九岁,是他自己顽劣不堪,跑到刘老太爷家中行窃,不小心从房顶上跌下来摔死的。这也能怪在我的头上?”
“你、你胡说!”马夫人色厉内荏,明显心虚。
楚和又转向那个长脸女人,“说你吧刘大娘,你做的事就更缺德了。你儿子跟我定亲之前就已经身染肺痨,你们瞒着我爹娘不说,想把骗过去给你那个短命又好色的儿子冲喜,好在你们坏事做尽,苍天有眼,我们连面都没见过,他就一命呜呼,现在还想把罪名都推到我的身上?做梦!”
她模样坚韧,眼神凶狠,硬是把那个尖酸刻薄的刘大娘都吓退两三步。
楚和最后看向那个王大娘,眼神更加的不屑和鄙夷,“你那个儿子更不必提,他是高中秀才不假,但他利令智昏,自己跑到妓院喝花酒,醉酒之后,跌进护城河淹死的,这难道不是他咎由自取吗?”
众人“啊呀啊呀”的叫出声来,立时倒戈相向,指点起那三个泼妇来。
楚和表面镇静,其实也是暗中鼓足勇气。尤其是她想到家里那位,就算真闹出什么事来,有她在,她就底气十足。
她腰杆挺得笔直,“往常我不想跟你们计较,但是你们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咄咄逼人。我告诉你们,要是再给我无理取闹,索性我就去衙门报官去,我们姓楚的虽然只有两姐妹,那也不是好欺负的!”
听到报官,在场的泼妇和无赖先是被她震慑住,但转念又想,清官难断家务事。楚和就算报官,衙门也管不了这种事。
有个年轻人道:“哼。就算你的话有些道理。但是一个就罢,前前后后三个跟你定亲的人都死于非命,你难道要说,这都是巧合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合?你作为当事人一方,难道就没有半点责任吗?”
“责任?我需要负什么责任?”楚和冷声笑道,“要怪也只能怪我命苦,怪他们没有这个福分。”
马家人也不依不饶,“你一句命苦就想打发我们?姓楚的,事情只怕没这么简单吧?”
王大娘见有人撑腰,索性继续撒泼打滚,大叫着嚎起丧来,“哎哟?可怜我和明儿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如今我儿被这贱人克死,我这老婆子该怎么活啊?”
“明儿啊,等等为娘啊,娘这就陪你去也!”
三家人堵在花间楼前,大哭大闹,不仅有碍观瞻还影响她们酒楼的生意。就像小煦说的,酒楼的生意事小,她的名声事大。虽然她经过这三番五次的糟心烂事,对亲事早便没什么指望,但任由这三家人作践她,也实非她所愿。
“都给我闭嘴!”
楚和大声道,对她这种性情柔弱的年轻女子来说,大声说话实在是很少见的事。三家人一时都被她唬住,竟真有片刻的呆怔。
马大娘这边止住泪,王大娘这边不撒泼,刘大娘这边也不再捶胸顿足,都齐齐看向她。
楚和冷笑,“说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到底想怎么办?”
三个泼妇闻言各自交换眼神,贼光闪烁,暗暗窃喜。
王大娘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露出得逞的笑容,“哎哟,你早这么说,咱们都是自家人,又何必闹到这种地步?”
“不敢,我跟你们没有什么任何关系。”楚和冷笑,“要说有,那也是诉人和被告者的关系。”
刘大娘嬉皮笑脸道:“俗话说,未入夫家门,也算夫家人。你虽然没进我们家的人,但大娘心里还是把你当成自己人的。你说是不是啊?”
“废话少说。”楚和道,“有什么要求,不妨直说。”
马大娘贼眼乱转,满脸的横肉都能笑出褶子来,“我说楚家姑娘,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爹娘没得早,这酒楼按理来说,算是你的陪嫁。你带着这酒楼嫁过来,那就算是我们三家跟你们共同的财产,你说是不是啊?”
原形毕露,楚和都忍不住气笑道,“我说呢,你们怎么会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原来是想谋夺我这花间楼?哼,真是好笑,我家跟你们家一没纳征,二未请期,这婚约之事从何谈起?反倒是你们贪得无厌,就凭那两句媒妁之言就想夺我家产,真是恬不知耻!”
王大娘掐着兰花指,矫揉造作,“楚家侄女,你这话便说得有些生分啦。我们是在看在你和楚小妹孤苦无依,这才想着出手相助。说什么谋夺家产……这是血口喷人!”
刘大娘也过来阴阳怪气道:“我说楚家丫头,你不要不识好歹,就你家这点产业,我们刘家还没放在眼里。之所以帮你,也是看在你死去的爹娘的份上。你还是好好想想吧,你现在是什么名声?你那个小妹,还有你楚家现在是什么名声?”
她说的倒也没错。楚家的花间楼在这华安城里都不过是家小酒楼,她们马、王、刘三家虽不能说是有权有势,有头有脸的高门大户,但也算是生计无忧,衣食无愁的小门小户。
放在平常,她们还真巴不得离这个丧门星远点,免得遭遇血光之灾。但现在的形势却大大出乎她们的意料。听这城西的乡亲邻里们说,近来这花间楼不知道走的什么鸿运,华安城里的达官贵人,巨商富贾忽然都纷纷上门光顾,甚至就连徐陵府里的官商老爷们都连连派人登门拜访。
现在别说这华安县内,就是整个徐陵府的人都知道,这花间楼现在可是炙手可热,每日雅间酒席都是供不应求。这楚和的地位当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就连横行华安的地痞无赖都不敢进她家的门。
三家聚头这么一合计,都觉得要么是楚和这小浪蹄子勾搭上什么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要么就是楚家早死的父母给她们姐妹留下什么菜谱或是酿酒的良方。
根据她们观察,这些天楚和楚煦姐妹只顾忙着照看酒楼生意,除去那些前来预订酒席和雅间的管家管事,根本没跟任何男人来往过。就连她们那间院子也从未见过有男人踏足过。因此说她傍上什么官商富贾的猜测基本不攻自破,那就只能是后者。
想到后者,三家人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们好心跟楚家定亲,楚和这扫把星克死她们儿子还不算,楚家父母居然还背着她们偷藏秘方?
这明显是没把她们当自己人。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看着花间楼生意如火如荼,她们妒火中烧,恶从心起。这才商量着欺负楚和姐妹无权无势,趁机谋夺她家的花间楼,最重要的还是要把秘方和菜谱搞到手。
满脸横肉的马大娘搭腔道:“就是。姓楚的,你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大家闺秀呢?架子端得这么高?我告诉你,就凭你这上克双亲,下克夫家的名声,就没有哪个男人敢娶你。”
她唱白脸,王大娘就过来扮红脸,装作殷勤慈祥的过来劝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楚家姑娘天生丽质,芳名在外,我们做长辈的总不能欺辱你不是?这样吧,我们三家共同出资一百两,盘下你这家酒楼,另外呢,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保管你和你妹妹后半辈子无忧,你看怎么样?”
“怎么样?”楚和环视众人,冷笑道,“不怎么样。本来我以为你们只是贪婪,没想到还这么无耻,不单无耻,还蠢的令人发指。你们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不成?就凭你们三言两语威逼利诱,就想让我将父母的心血拱手相送?做梦!”
“死丫头!你真是给脸不要脸!”马大娘怒极,险些就要当场动起手来,姓王的立刻装模作样将她拦住,假惺惺道,“我说楚家侄女,我们是替你着想,别说得像是贪图你家的产业似的。咱们四家的恩怨总归要有个了结不是?”
楚和道:“咱们四家往日无恩,近日无怨,是你们无理取闹,跟我有什么关系?”
“既然你我不能好商好量,那就不要怪我们不讲情面!”马夫人摆摆肥硕的身躯,直接祭出她们的绝招,“请族老!”
随着她这声落地,人群外围忽然有人高声叫道:“都让让,都让让!”人群慢慢分开,三五个年轻人拥护着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走过来。
楚和初时还觉得这姓马的利令智昏,请来她们马家的族老又有什么用?结果定睛看去,来的这位老人居然是她们楚家的族长,按辈分,她还得叫他一声三伯公。
楚和心里暗道不好。看这些人那副得意洋洋的脸色和她们早就请来的三伯公就知道她们是早有准备。
“您老人家怎么会到这里来?”
虽然是族老,楚和的态度却仍不冷不热。当初她父母亡故,她又名声在外,族中长辈看她和小煦孤苦无依,又是女儿,早就有心哄骗她们把花间楼过继给同族的堂兄弟。
好在当时她已年满十六,早已懂事,任他们威逼利诱,也决计不肯交出酒楼。但跟族里这些叔伯长辈的关系便难以为继,形同破裂。
称他一声“您”是对老人的敬重,不称他“三伯公”是表明她的态度。
老人果然很不满意。拄着拐的身体还藏着老虎的余威,苍老浑浊的眼睛里仍有精明的算计。
“和姑娘啊,这事情我老头儿都知道,咳咳、家丑不敢外扬,咱们自家人的事,还是进里面谈吧?”
楚和却不相信这老儿的话,在这里她们都敢威逼利诱,要是进去楼里,还不知道她们要干什么呢。
她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上不愧天,下不愧地,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清楚,当着城中街坊邻里的面,说个明明白白!”
楚老太公显然被她气到,登时咳嗽连连,像是以后气没喘过来就要这么气死过去。
三个老虔婆赶忙过来假惺惺的安慰,一边拍着老家伙的后背,一边还劝他别生气。
老伯公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哆哆嗦嗦的手把拐杖戳得“哒哒”响,“气死我也,气死我也!”
他指着楚和骂道:“你这个、你这个不孝女!居然敢当街顶撞起我来啦?我告诉你,你爹娘在世之时早已收过马王刘三家的聘礼,三家的公子虽死,婚约却还在,今日你这酒楼是卖也罢,不卖也得卖!咳咳、咳咳!”
楚和气极反笑,“三伯公,我念在你是长辈,这才对你以礼相待。没想到你居然联合外人坑害自己的族人晚辈?你这样对得起我九泉之下的父母吗?对得起楚家的信任所托吗?对得起惶惶苍天吗?”
“你、你……我、我……”老太公差点没死去,他咬着牙,发着抖,嘴里还要威胁恐吓,“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卖酒楼和配方,我、我就把你父母移出楚家的祠堂!”
楚和蓦地怔住。她没想到这个老儿居然这么无耻,这般绝情。移出祠堂对家族中的死者和后辈来说都是莫大的惩罚。
牌位移出祠堂,不受后代香火,就意味着死者既无来处,也无归所。她楚和可以不要族亲门户,但她的父母却不能在死后受到这样的侮辱。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老太公知道戳到她的痛处,更摆起架子来,“他们教女无方,居然教出你这样目无尊长,自私狭隘的女儿来,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
楚和怔住,眼神彷徨无助。她不怕泼妇的撒泼打滚,不怕街坊四邻的流言蜚语,却怕做个不孝的女儿,让父母不能安息。
她心焦如焚,正想着是不是真的要交出父母的心血,远离这里的糟心烂事,就听到一道冷冽如霜却激越如火的声音。
“我看谁敢?”
随着这道冷冽的女声传进来,人群中立时响起阵阵哗然,接着人流就像被分开的潮水般向两边退去,易含烟站着人群外,背着光向她走来。
她虽然穿着深蓝色的裙裳,但那种与生俱来的高位者的气度和明艳张扬的风采是无法被衣裳轻易遮掩住的。
“呼呼呼……”
随着物体转动破空的风声,一道黑影从花间楼的大门飞出,在半空打着转,最后落在楚和与那些人当间。
砰——物体发出巨响,稳稳的定在地上,众人骇然发惊,俱都不觉退开两步。
那是一把做工精致的椅子,也是花间楼里最好的一把,更是易含烟以前坐过的那把。
易含烟就这么走过来,她的脸上始终带着张扬,自信,从容的微笑,眼神是慵懒的,慵懒到甚至会显得傲慢。
那是楚和从来不曾有过的东西。含烟肆意张扬,骄傲自信,所以楚和才会对她心生向往,才会被她深深吸引。
楚煦跑在易含烟的前面,一把过来抱住楚和的腰。然而此时楚和的眼里却只有这个女人,甚至连楚煦的到来都只是让她稍稍分神。
“含烟……”
易含烟向她微微颔首,随即就这么走到她们面前,转身坐在那把椅子上。她交叠着腿,两手放在腹前,十指交叉,看起来不像是来出手相助的,倒像是个来凑热闹的看官。
但她显然就是来多管闲事的。
马大娘瞪着两只牛眼,满脸横肉乱跳,张着大嘴就道:“你是什么人?也想来管我们的闲事?”
易含烟靠在那把椅子上,姿态慵懒从容,就像一只舔舐毛发的金猫。易海这时已经站到她的身后,谁也没注意到,大小姐现在坐的这把椅子就是他扔过来的。
易含烟对战斗以及杀戮以外的事情都缺乏兴趣,处理这种家长里短的琐事更是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我不是什么人。”她看向楚和,见她像是还没回过神来,向她微笑道:“我只是和姑娘的朋友。”
“朋友?”满脸横肉的女人冷笑,“原来如此。我怎么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朋友?不过,我不管你是谁,就算你是她的朋友,难道不明白疏不间亲的道理?”
“没错,”刻薄的刘大娘帮腔道,“我们四家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外人来管?你快滚!”
楚和正想说话,易含烟抬抬手,示意她不必解释,“我是她最好的朋友,而你们却从来没听她提到过我的身份,足见你们和她根本就不是一家人。不是吗?”
“没错!”楚煦愤怒道,“易姐姐你说的没错。我们根本就不认识这三个老虔婆,是她们不要脸想跟我家论交情,攀亲戚!”
“小鬼,我们四家的私怨,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
脾气最暴躁的马大娘作势就要扑过来,却被易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五指运劲,犹如五根收紧的钢筋,登时疼得马大娘龇牙咧嘴,恨不能在地上打起滚来。
易含烟盯着她,冷冷道:“什么四家的私怨?我只看到三个耍赖使混的泼妇,和一条为老不尊的老狗,在欺负一对孤苦无依的姐妹,简直就是卑鄙至极,恬不知耻!”
楚老太公差点没气得死过去,他指着易含烟颤颤巍巍道:“你、你……你骂我……你骂我是、是……”
易含烟冷笑,不屑道:“难道我骂得不对吗?你身为族老,不但不庇护族中小辈,甚至还勾结外人,谋夺族亲小辈的家产。这样的人,我骂你倚老卖老,不知廉耻不过分吧?”
“你、你……”老太公恶狠狠的威胁道:“我、我要把你爹你娘,还有你们这支楚姓旁支,通通移出我们楚家的祖祠!通通移出去!”
楚和的脸色陡然紧张起来,易含烟却仍是安坐如山,她从容自若,说出来的却是最可怕的威胁,“好,你尽管试试。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敢让人拆了你的祠堂!再把你们楚家这些有的没的,通通赶出徐陵!”
听到这句威胁的人都是满脸不信,她们都觉得这个女人就是在吹牛,在虚张声势。唯有楚和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是真的想这么做,也是真的有能力这么做。
楚家世居华安,在本地的根基不浅,但是也只是普通的宗族门户,虽然有点势力,也是相比那些佃户和小商小贩而言,说到底就是普通的小地主。
他们要真有通天的大势力,也不至于想通过谋夺她的花间楼来跟华安的富贵阶层搭上线。他们在黄家五虎面前什么都不是,更别说现在她们面对的是连黄家都弹指可灭的易含烟。
在华安,或者说在整个徐陵,含烟都算是手眼通天,甚至一手遮天的人物。毕竟这年头,谁手里有兵,谁就是老大。
老太公气得两眼翻白,猛的一蹬腿,就这么昏死过去,两个年轻人死命架住他,一边装模作样的大喊大叫把脏水泼到楚和身上,说她故意带人,想要气死族老,说她不忠不孝,要将她逐出楚家。
路人见此,也不由对楚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毕竟大齐人信奉尊崇“忠孝礼义”的儒家思想,对这种以下犯上,后辈顶撞晚辈的事还是比较忌讳的。
王大娘冷笑,“你这娃娃年纪不大,口气倒还不小,就凭你也想拆我们四家的祠堂?”
马大娘更是趁机将火烧到楚和身上,她指着易含烟就骂:“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楚和上克父母,下克族亲,就连你的朋友也是这等专横跋扈的恶叉白赖,也难怪我的儿被你这煞气活活克死!”
“有什么证据。”易含烟道。
“你说什么?”
“我是在问你们,你们说自己的儿子是被她克死的,可有真凭实据?”
“还要什么真凭实据?”儿子摔死的马大娘道,“我儿子才九岁,跟她定完亲还不到三个月就发生意外身亡,哪有这么巧的事?不是她害的还能是谁?”
儿子得肺痨死的刘大娘这时趁热打铁,鬼哭狼嚎道:“我儿子本来身体好好的,谁知道跟她定亲还不到三天,就、就……我的儿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儿子喝花酒,醉溺而亡的王大娘藉机发动街坊邻里,大造声势,“各位街坊,各位邻里,大家伙儿来评评理。这一件两件都能说是碰巧,但这是接二连三的,只要跟她丧门星定亲的,没有谁家孩子能活过三个月的,这难道也是巧合吗?我看啊,要么是这楚家先人造孽,遗祸后人。要么就是这楚和天煞附体,克绝族亲!你们这些跟她当邻居的,也要掂量掂量,家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灾小厄的,说不定也是这丧门星在作怪!”
谁家从小到大没遇到过点不顺心的事?人心是最容易受到挑拨的。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还真将往日的种种不幸都跟眼前的楚和联系起来。
譬如街头这家的老人过世,街尾那家的男人摔断腿,最后甚至就连家里死只鸡死只鸭都能怪到楚和的煞气身上。
楚和看着周围人那种嫌恶和戒惧的眼神,此时却百口莫辩。她怔在原地,眼圈泛红,却不知所措。
诬陷一个人只需要张张嘴就行,但想要自证却难如登天。
易含烟心疼的看着她,正想安慰安慰她,却听那个满脸横肉的长舌妇道:“小姑娘,我劝你离这种人远点儿,免得把厄运带到自己身上,到时你悔之晚矣啊。你可以去打听打听,她楚和克父克母克丈夫那是名声在外的,这华安城里哪个男人敢娶这样的女人,我敢担保,不出三个月,那户人家就要家破人亡啦。”
看着她那副幸灾乐祸的丑恶嘴脸,易含烟最先去看楚和的脸色。见她低垂着脸,面颊隐有泪光,缩着身体瑟瑟发抖,登时便觉心乱如麻。
她的目光环视众人,那些年轻的,甚至年老的男人们看到她锐利的目光,俱都埋头不敢与她直视。像是真怕被她挑中,楚和就会嫁进他的家门,害他全家死于非命似的。
易含烟心里莫名闷起一股气,暗骂都是一群废物。目光瞥向身边的易海。没想到就连这小子都瑟缩着脑袋,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易含烟更是火冒三丈,恨不能站起来一脚踹断这小子的狗腿!她们沧海的人,什么时候怕过这些怪力乱神的玩意儿?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怎么样?”胖女人似乎非常满意众人的反应,“我说过,她就是个不详之人。你敢跟这种人走得近,当心招来杀身之祸啊。”
易含烟攥紧拳头,想着索性打烂这个女人的嘴算了,两只小手就搭在她的手背上,握紧她的手。
易含烟转过脸,看到的就是楚煦那对泫然欲泣的眼睛和委屈巴巴的小脸。就像是在哀求她保护她的阿姊那样。
易含烟脑袋一热,心一横,两个意想不到的字从她的嘴里迸出来。
“我娶……”
这两个字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让听清这两个字的易海都瞪大眼睛,那三个长舌妇更是难以置信,满脸惊恐。
“你……你说什么?”
易含烟话音落地,其实就有些后悔。她不该未经楚和的同意就做出这样的决定,哪怕她知道这不过是自己一时头昏脑热的权宜之计,当不得真。
她甚至不敢去看楚和的眼睛,索性将心彻底一横,沉声道:“我说……我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