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身体里的灵魂究竟是燕宁,还是沈毅之,阮舒窈分不清。
倒是他剑气里爆发出的威压,那股强劲内力,他是如何得来的?
阮舒窈感觉那股内力甚是熟稔,可此刻她头脑昏沉,一时想不起来。
她能确定的是,哪怕此刻长鱼孑未曾断臂,也再不是他的对手。
“小-心-”她想提醒附近有极为恐怖的强者。
青年手中的龙吟剑,已悬在长鱼孑喉前半寸。
刹那间,海面掀起十丈巨浪,整艘楼船被顶在半空。
天际翻涌的墨云里,传来古钟嗡鸣般的神识威压。
本就伤重的阮舒窈,晕了过去。
青年猛地抽剑,血丝在海风中散成红雾。
他撑起一片防御区,把阮舒窈护得滴水不沾。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长鱼孑喘过气,咬牙撕下袍角裹住断臂,布料瞬时被血水浸透。
断臂处传来的剧痛不及他心中恨意万一,他想起燕宁护住阮舒窈时的温柔神情,想起他斩断自己手臂。惨白如灰的面色更加森然。
“长老助我,取下燕宁首级,北国大陆,都将是渤泽囊中之物!”
海面忽起惊雷,暴雨倾盆而下,长鱼孑迎着闪电,仰天长啸:“杀了他--”
虚空中似是有一双眼,幽幽转向燕宁。
青年手中龙吟剑迸出蛛丝般的裂痕,暴雨在他头顶凝成冰晶,万刃千锋般落下。
就在这时,一道金芒破空而出,暴雨冰晶化作白雾,海面巨浪潮退。
两股威压相撞,爆发出日月交辉般的刺目强光,翼禽海怪四散纷逃。
“这是,天神境?”长鱼孑望着天际溃散的虚影,眸低森寒。
荆棘长老收了力。
金芒刺破雨幕,照亮燕宁与长鱼孑对峙而立的身姿。
“还不动手?”长鱼孑在催促一个天神境强者。
荆棘长老的声音仿是从万米高空传来:“你说北国没有天神境?”
“那又如何,你不也是天神境?”长鱼孑眼眸腥红,怒声问:“怕什么?”
荆棘长老传音,只长鱼孑一人听见:“我虽入天神境,但此身修为得来不易,不可轻易与同境界强者交手。”
“先撤退。”
闻言,长鱼孑癫笑:“原来天神境,不过如此!”
嘲讽意味明显。
“无知小辈。”虚空中一道手影甩了长鱼孑一巴掌。
少年重重跌进浪涛。
威严声音追入浪中:“你传达的信息,出现如此之大的纰漏,且想想回国后,如何对君主交代吧!”
“长鱼少主,这一次,你可轻敌了。”荆棘长老说完这句,便消散于无形。
很快,空中盘旋的翼禽俯冲而下,抓住长鱼孑腰封,撤离这片区域。
龙吟剑回鞘。
青年发烫的手指拭去阮舒窈眼尾凝露,动作温柔得像是怕碰碎月光。
海面残阳如血,他仰头望向天际,眼底敛着未褪尽的杀伐之气,勾唇笑了笑。
***
一宵春雨,朱华未晞。
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混着清新淡雅的芍药在空气中飘浮。
这种香味并不浓烈,甚是让她感到舒适。
阮舒窈长睫颤了颤。
便听见侍女轻呼:“神女醒了。”
像是饱饱睡了一觉,阮舒窈披衣起身。
药杵与臼钵相击的闷响声戛然而止。
随后董鹤年进来把脉。
她望着窗外景观石上零落的花瓣,突然想起沛洲海域的那场大战。
她犹豫着开口:“圣上可好?”
“圣上龙体康健。”董鹤年收回手。
“他在哪儿?”
他应该在忙,可她想见他。
董鹤年起身作揖:“圣上晓得神女已无大碍,半个时辰前,才从这儿去的奉天殿。”
阮舒窈一讪,接着问:“前线如何?”
“暂时没有传来水怪翼禽袭击的消息。”董鹤年言辞谨慎,谨慎得有些不太正常。
是没有传来,还是传不出来。
前线军备物资紧缺,若无军饷,拿什么与敌人对战。
阮舒窈不放心:“可有统帅书信?”
兄长沈慕时定然不会坐以待毙,他的消息最是务实。
董鹤年动作顿了顿:“此等军国大事,微臣无从得知。”
她抬手屏退侍女。
董鹤年不得已开口:“啊!军饷之事,圣上已妥善处理。”
无论是灭缅因,伐瀛洲,征天厥,还是川西地动,辽东大雨,无一处不在消耗国力,国库亏损并非空穴来风。
莫不是他动了乐华公主的私库,公主奢华品味,不菲喜好。
公主住在宫里,公主府住的却尽是些无价之宝,传言可顶得上小半个国库。
“圣上去了一趟皇陵。”董鹤年语速极快地道了句。
又立即补充:“圣上不喜旁人提及此事,至于详情,微臣着实不知。”
阮舒窈大概猜出,是圣上把皇陵里的陪葬品,拿来充了军饷。
这倒是像沈毅之才会干出来的事。
她目光滞了一霎:“圣上的失魂症,可已痊愈?”
董鹤年面露难色,还是那句话:“圣上龙体康健。”
***
内侍压低拂尘引阮舒窈入奉天殿。
玄色大氅扫落案上奏章,年轻的帝王急步至她身前。
“初春尚寒,你醒了让人唤我过去便是。”
言行举止都像沈毅之,不加任何掩饰的沈毅之。
她本想直接开口,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场合实在不宜,终只是对他笑了笑。
两人自然牵手,并肩而行。
众人望着她一步步登上高台,皆是身板挺直,神情肃穆,好似这般景象,本该如此。
唯有跪在阶下的公主乐华,消瘦面庞晦暗苍白,仿是独她置身冰窖,周身透着一种冻僵的寒意。
翼禽水怪袭击沿海时,暂代皇权的长公主,非但没有运送物资,竟连云州城的城门,也下令封锁。
百姓颠沛流离,怨声载道。
长公主罪不可恕,圣上正处置此事。
阮舒窈心思全系在身旁年轻的帝王身上,连他揽自己坐上龙椅,也未觉察出不妥。
十二连枝铜灯静静燃着,火光摇曳,她见青年蹙眉,才听见殿外有人喊冤。
“长公主冤枉--”
若未听错,这凄凄的哭音是王思妍。
曾经权势熏天的王家唯一的活苗。
王思妍哭得情真意切,听起来冤屈不小。
圣上允她进来。
落叶可闻的大殿中,王思妍仰起倔强的小脸,清亮嗓音颇为笃定:“封锁云州城之事,与长公主无关。那些时日,公主忧心国事,夜不能寐,民女服侍她用了些丹药,不想公主昏睡不醒,大臣们每隔几个时辰,就要前来催促定夺,民女便自作主张,铸成大错。民女愿以死谢罪,请圣上宽恕公主。”
“……”众人哑然。
公主素有服用忘忧丹的癖好,荤素不忌。
此时说这个,能有什么用。
除了加深大家对公主荒淫无度的印象,还会让人觉得王思妍实在蠢笨。
善于洞察人心的乐华公主,自然能看懂大臣们的想法。
只是,皇位上说罪不可恕的,是她的亲弟弟。
朝堂上最装腔作势的,是她的党羽。
唯有王思妍,这个方寸大乱后的蠢笨女人,明知此举徒劳,还是决然为她站了出来。
“本宫既已认罪,还请圣上处决,也好安抚民心。”乐华抬眸:“待我与父皇团聚,必会替圣上美言。”
众人听出长公主话里的意思,若圣上顾念姊弟亲情,此事或有转机。
因过度焦急而失去理智的王思妍,此刻尚未明白公主为何认罪,一味地觉得是自己来迟了,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奋勇质问:“公主是圣上至亲,圣上真要为了这个女人,取公主性命?”
手指指向高台上的女子。
还好距离够远,没有指到阮舒窈脸上,阮舒窈也就避开了与之对视。
至此王思妍仍是以为,因公主没有顺从沈二小姐,致其心生不满,在圣上面前吹了枕边风。
在王思妍认知里,沈二小姐传令,命长公主在不可能完成的时限内运送军备物资,属是故意欺人。
“放肆。”
帝王喜怒不形于色,可冒犯阮舒窈,是他所不能忍。
内侍手中佛尘往王思妍臂上一绕,只听咔嚓一声,纤柔的胳膊险些卸了下来。
“啊!”王思妍痛呼。
这一声惨叫惊得乐华公主拔钗相护。
“呦~”一众朝臣慌忙退避。
出手的内侍不敢对上公主眼神,尖细嗓音喊了句:“护驾。”
玄甲卫应声出动,场面骇人。
乐华这才看清王思妍并无大碍,微颤手指将发钗插.入王思妍鬓边。
“公主……”此时王思妍已泣不成声。
乐华目光微凝,在玄甲卫合围前旋身面向高台,低声下气:“思妍她,并非有意冒犯,请圣上恕罪。”
“寡人自有定夺。”
帝王的冷酷无情像是刻入骨血,他摆手,示意一并收押。
乐华深知,这一别,再想面圣,犹如登天。若她死了,王思妍大概也活不成,蓦地笑出声:“圣上急什么?”
她不紧不慢捋顺垂散的长发,幽幽开口:“父皇驾崩时,乐华曾自请去守皇陵,圣上未允。”
“某日,乐华在梦中醒来,竟发现自己身处皇陵,圣上不妨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先帝驾崩突然,除了燕宁,无人见过先帝遗体,乐华暗中调查,果然发现蹊跷,于是私自进过皇陵。
擅入皇陵之事,自然不能挑明,否则便是抗旨不遵,这才编了段梦中醒来,身在皇陵的鬼话。
这段话旁人听着云里雾里,可高台上的帝王,心如明镜。
帝王:“既是梦中,你必是见了先帝。”
此话堵得甚妙,乐华哑然失笑。
“哈哈哈哈。”未尽的笑音里,她道:“父皇赐我免死金牌,圣上不能杀我。”
做梦赐的也算?
一众迷惘的朝臣中发出一道质疑之声:“长公主是说,先帝殡天后,赐了您免死金牌?”
“这可做不得数。”
“是啊!这不是胡闹嘛!”
朝臣窃窃私语。
“若是先帝,没有殡天呢?”
一时间,奉天殿内死寂如渊。
“你疯了。”年轻帝王神色沉冷。
“圣上息怒。”文武大臣簌簌跪了一地。
阮舒窈注意到他思虑时摩挲扳指的动作,与乐华对话时姊弟间心照不宣的密语,这些都只有燕宁清楚。
他的失魂症全好了,他记起了所有?
阮舒窈这般猜测,暗想稍后问他,便可证实。
“哈哈哈哈。”乐华公主又是一阵长笑,森然眸光转向阮舒窈,这是要对她发难。
阮舒窈及时收回心绪,准备化解此事:“带长公主下去。”
玄甲卫正要靠近。
“我贵为北国公主。”乐华蓦地拔高音调:“还轮不到你来发号施令。”
丝毫没把阮舒窈放在眼里。
“要你死,是寡人的意思。”年轻帝王声音更冷,无形中释出威压。
“本宫倒是忘了。”乐华从未奢望过,他会偏袒自己,于是夺过一柄佩刀,准备挟持某个倒霉高官,逃出皇宫。
“噗嗤--”
乐华甚至没看清那柄玄剑是何时刺来的。
却见王思妍突然扑跪在地,鲜血从口中喷出。
暗卫出剑本是想击落长公主手中利器。
王思妍被圣上那句,要你死,吓破了胆,以为暗卫是要奉命刺杀公主,主动冲出来挡了一剑。
殿内龙涎香混着血腥,熏得人眼眶发酸。
就在乐华分神的刹那,玄甲卫制住她。
血泊里王思妍艰难仰起脖颈。
“……”乐华眼睁睁看着王思妍断气,蓦的哽咽到抽泣,整个人浑觉无力,更不谈挣脱玄甲卫控制。
她这一生,从未信过任何人。
此刻,倒是真的相信王思妍说的,愿为她而死。
她素来自负好胜,习惯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还是第一次尝到这种,连触碰都是妄想的滋味。
她感觉自己是真的要疯了,不管不顾地叫嚣:“暴君弑父夺位,他没资格处置……”
发颤的尾音被掐断了般,殿外再未传出动静。
众人亦不敢将这些疯话记在心里,此事便揭了过去。
自此,长公主销声匿迹。
**
如阮舒窈猜测的那般,燕宁恢复了记忆。
他之所以能提前出关,是因浮屠寺中,有一神秘高僧,将毕生修为渡给了他,那股强大力量可贯通五识,冲散禁锢记忆的阻碍。
他本借天运而生,命格特殊,处于绝宫位,乃死局。
“若非你告知刺杀之事,恐怕我早已死在瀛洲。”
御驾亲征的路上,燕宁很正式地跟她提起此事。
十马并驱的銮驾宛如一座小型宫殿,全速行驶也不会觉得颠簸,阮舒窈调拨琴弦的手指顿住,她之所以能预见到那场刺杀,是因浮屠寺下的一个梦,她在梦中问卜了自己与沈毅之的结局。
那时以为不可战胜的困境,如今想起,像是过去了很久。
“真正救你的人,是淮洀。”阮舒窈这话说得清淡,不是吃味的那种。
“叮。”燕宁伸手拨了一下琴弦,视线却未离开过她。
“如若守护北国,一定要达异象天神境,那么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一位北国臣民。”他要笑不笑的:“我已是有妇之夫,只得辜负淮洀,一番美意。”
阮舒窈抬眸看他:“我可另嫁,你亦可另娶。我愿你随心。”
她说真的。
燕宁一派冷沉:“待战祸平息,我再与你好好论道此事,到时候,希望你还会说出这句,愿我随心的话。”
两人距离很近,衬得这话有些暧昧。
应该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她打开车窗,浩浩荡荡的军队首位不见,只闻铁蹄踏地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此番抗击渤泽,前路未卜,若渤泽再派出天神境高手,胜算渺茫。
看她很久没有说话,燕宁问:“在想衍神?”
派小衍前去探查长鱼孑时,她没想过小衍再也不会回来。
若长鱼孑真送小衍去了渤泽,那他在渤泽的处境,必然不是长鱼孑调侃的那般,受君主看重,要收他为义子。
“也在想那位神秘人,是否还会帮我们。”她回眸看向燕宁。
上次能从荆棘长老手下逃脱,全靠那位神秘的天神境强者出手相救,可惜神秘人并未现身。
***
沛洲。
长鸣的号角声里,前锋军劈波斩浪般向两侧分开,后方森然列阵的玄甲重骑气势恢宏。
战鼓擂动,这代表敌人开始攻城。
为渤泽拼杀的还是那群翼禽水怪,而渤泽组建起来的正规军队,似是都在保存实力。
九丈高的楼车从列阵方队间碾出,楼车顶端青铜兽首张开巨口,经过机关改良可喷射出高温火油,能有效拦截怪物。
当然,这些怪物十分狡猾,它们清楚优先摧毁耧车。
指挥台前,眼系红绸的男子双手触上琴弦,沉寂一息,古怪的琴音自指尖流出。
受到摄魂决干扰,翼禽水怪开始分不清方向,很快被打得七零八落。
这一举措确实令渤泽军队有些意外,原以为此次进攻,最大的阻碍会是异象天神境强者。
对于北国的这些花样手段,那位傲慢无礼的长鱼少主,可是一句也没交代过。
然而在绝对实力面前,这些依旧不够看,新的渤泽指挥使,直接派出修行者。
近千位实力与阮舒窈不相上下的修行者蜂拥而至。
这场面像是天神伐罪凡人。
仅存的衍神兵已不足八百,此刻也不得不舍弃一些重要阵点,合力抗击危险的修行者。
普通摄魂决,对这些修行者不起作用。
阮舒窈灵机一动,尝试把自身内力融入摄魂决音律之中,这样做消耗翻倍,只适合短时间内爆发伤害,时间稍长,经脉俱损,燃念等于燃命。
瞑野锐于常人,听出她音律里的端倪,快速上前按住琴弦,开口道:“你专心施展焚心诀,我来抚琴。”
二人联手,加上衍神兵的配合,效果出奇的好,就连修行者也有些抵不住。
鏖战了好几个时辰,仍未攻破防御城。
这战绩还不如长鱼孑最开始派出的那拨水怪。
-
巨大的楼船上,新的渤泽指挥使再坐不住:“我要立刻捏死这群蝼蚁。”
看他被愤怒冲昏头脑,一旁的老者提醒:“北国的天神境强者还未现身,再等等看。”
指挥使双眼冒火:“再等下去,君主也会不高兴的。”
为这一天,渤泽已等了太久,付出太多代价,君主的耐心,早已消耗殆尽。
指挥使的命令,便是君主的命令。
天神境出手的刹那,乌云翻涌,海水倒流。
仿是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瞬间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闪电般的光芒之中,隐隐有神秘符文闪烁流转。
人们看不真切,只感觉一股磅礴力量袭来,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在这股磅礴力量面前,衍神兵也显得渺小,一个个被重重击落,砸得烟尘四起。
古琴碎裂,瞑野七巧流血。
猎猎的罡风中,阮舒窈拼尽全力直起身。
就在那巨大手印拍向她时,燕宁生生地替她挡住了这股威压。
据阮舒窈所知,突破融灵大成之境的,只有一空一人。
而燕宁爆发出的这股强大力量,与一空很像。
焚心诀本就是一空所创,共四重境,融灵之境高于传统修行者,特别是第四境‘焚元’,可比肩天神境强者。
世间派系万殊一辙,能抵抗住天神境强者,倒是让渤泽指挥使感到意外。
“长老,可要派人帮你?”指挥使传音,所有人都能听到,这让天神境很没面子。
于是那股恐怖力量再次袭来。
燕宁嘴角溢出鲜血,脚步也不得不向后退去。每退一步,地面都会嵌入深深的灼焦的脚印,周围墙体同时出现裂痕。
但他仍未倒下。
渤泽天神境微微眯起双眼,重新审视起这个本以为不堪一击,却有着惊人毅力的对手。
是时候打破凡人无畏的幻想了,天神境徒然严肃起来,所释放出的威压震得人们意识泛散。
感受到危险气息,阮舒窈左手输出焚心诀辅助燕宁,右手施展渡厄经为其治疗。
焚心诀的赤焰与渡厄经的青芒在他体内交织,生死关头,他却笑了:“呵。”
他偏头冲阮舒窈眨眼,睫毛沾着汗珠颤巍巍的,好不破碎。
“夫君。”阮舒窈在他转过身时,轻唤了句。
“真乖。”痞哑的声音像是戏谑,却又蕴着无尽眷恋。
燕宁没再回头,玄色皂靴碾过碎玉残金,伸手召来龙吟剑,引天灵地气汇于剑锋,拔地而起刺向那无可战胜的天神境。
两股真气激发出盛大光芒。
龙吟响彻云霄。
“嘭--”
燕宁重重砸在地上。
对方看上去却只是擦破了衣裳。
阮舒窈上前搀扶燕宁,他掌心温度烫得异常。
这种烫人的触感令阮舒窈想起一空,那夜山雨如注,小和尚赤膊而立,仿是对抗着无尽苦痛。
每每突破失败便是如此。
所以燕宁是想强行突破,以达焚元大成之境。
一空都未达到的境界,更不谈旁人。
似是洞察到这一丝惊异的目光,燕宁忍着剧痛,直起身。
“再来。”他伸手龙吟剑回到掌心。
大地在众人脚下震颤,阮舒窈望向被晨光镀金的背影。
还有飞来飞去从未退缩过的衍神兵。
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仍死抵着城门,与水怪搏杀的擎天鹏。
已看不出本来面貌的沈慕时、谢友亮……
每一个人都在拼命。
她再次拾起古琴,那就拼个同归于尽。
新的渤泽指挥使看不懂,为何这群蝼蚁竟是越挫越勇。
三道惊雷响起,四位天神境强者齐齐现身。
而身披黑色斗篷的那位,是北国这边的神秘人,他出场很低调,没有扔出惊雷。
可敌人的主要目标,就是拿下他。
于是出现两位天神境强者制住他,第三位强者对他一阵输出的残忍场面。
没想到天神境打架这般不堪,燕宁忍无可忍出手帮他。
这时候神秘人已经伤得很重,挣脱束缚后,与燕宁并肩而立,无论是气场还是挺拔的身姿,两人看起来有些相像,都在强撑。
对方开始轻敌,其中一位天神境强者,便移到了阮舒窈面前。
虽是三对三的局势,明显北国这边要势弱很多。
摄魂决融入内力的确能影响到修行者,但在天神境面前,那还不是跟表演节目一样,她不想表演,想驮起古琴砸死面前这个天神境。
千钧一发之际,燕宁心挂两头,从他的视线看去,阮舒窈毫无还手之力。
否则,也不会连一铮琴音也未弹出。
心念疯长,他竟一剑刺穿了天神境强者的胸膛。
突然爆发出的无穷威力,可焚山煮海,是焚元大成之境。
他突破了。
不但能与天神境抗衡,还重伤了对方。
刹那间,燕宁在她身侧出现,随后神秘人立于燕宁右边。
渤泽三位天神境同时出手,竟还落得这副惨状,史上从未有过。
渤泽指挥使头皮发麻,正算计着如何找回场子,怀中定海螺传音。
[君主遇刺,速回!]
伤重的要死的天神境,同样收到这条传音。
他们绝不是落荒而逃。
被战火肆虐得千疮百孔的天地间,硝烟尚未散去。
而渤泽的战舰、楼船、翼禽、水怪逐渐消失在海雾里。
城楼上缺胳膊少腿的将士们,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洋溢出劫后余生的喜悦:“我们……我们竟然真的赢了……”
阮舒窈疲倦地闭上眼睛,仿佛所有伤痛在这一刻得到慰藉。
***
两年后。
薄雾缭绕的山峦间,春风轻拂,漫野桃花纷飞。
木舍栏廊下,燕宁专心雕刻发簪,渐渐偏西的日头携来一片暗影。
他手上动作顿住,熟悉的香味沁入鼻息。
沾惹了花瓣的油纸伞微微倾斜,露出小半张欺霜胜雪的面容。
“路上可还顺利?”燕宁注视她。
自小衍刺杀渤泽君主,至渤泽内部大乱后,小衍也下落不明,阮舒窈每年都会去海上巡视一番,一来是为找寻小衍,二来可洞察海域是否潜藏危机。
战后之北国百废待兴,燕宁暂不能与她同行。
这一片桃林山舍,便是他二人的避世之处。
算来也不过分别月余,燕宁甚至等不及她回复,高大身影没入伞下。
他微微低头,炙热的气息便覆了上来。
油纸伞坠落,阮舒窈被这缱绻温柔的吻搅得凌乱,身上酥麻。
她制住燕宁放肆的手掌,勾了勾他下颚,将人引向屋内。
燕宁关门时拉过她抵在门后。
她仰头呢喃:“容我沐浴。”
对于此事,二人心领神会。
燕宁唇角咧开笑意,似是惩罚,又似是眷恋地轻咬她耳垂。
她闷哼了声,双手环上男子脖颈,轻轻摩挲着。
于燕宁而言,这番撩拨无疑是盛情邀请,他一把抱起阮舒窈,朝后院温泉走去。
氤氲的水汽里娇.躯湿.透。
男子指尖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游走,所到之处,激起阵阵轻颤。
就在他宽衣解带时,一只信鸽落在眼前。
如不取下信函,信鸽会在旁边一直盯着。
燕宁是不太在意,他欺身上前,把阮舒窈逼到泉眼处。
“帝都传来的消息,先看看。”她撑住燕宁胸膛。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痴迷的香气,燕宁舌尖轻抵上颚,运内力取来信函,信鸽扑通了两下,扯开翅膀飞走。
[给圣上报喜,沈府诞下两位千金]
去岁,沈慕时迎娶陈秀宛为妻,随后纳秦幼莲做妾,转眼她们竟同日诞下千金。
阮舒窈:“是该回去,给兄长兄嫂贺喜。”
“好!”燕宁声音低哑,灼热的吻依稀落在她脖颈、肩头,慢慢向下。
“你是如何想的?”她指封陈秀宛为诰命夫人之事。
燕宁喉结滚动,不甘示弱道:“我们可不能输了。”
“什么?”她心跳太快,有些没听清。
花瓣在水面轻漾,燕宁凑近她耳垂:“你不是,也想要一个孩子,我们可不能输给了你兄长。”
阮舒窈面颊绯红:“我不易有孕,你知道的。”
他可太知道了,笑得更恶劣:“每日多来几次,可好?”
两股气息在方寸间纠缠,阮舒窈无力地攀着他,唇齿间时不时溢出几声破碎的嘤.咛:“呃,莫要。”
“嗯……”
***
沈家举办满月宴这日,帝后亲临。
帝后大婚时,虽算不上多么奢华,却是在全天下百姓的见证下举行的。
这两年北国休养生息,政通人和。
得知沈府要办喜宴,递贴人数众多,又涉及异族外邦人员,本次满月宴便定在云州城内的泗水行宫,原是皇家避暑胜地。
此等排场,大小官吏无不艳羡。
淮洀贵为异族首领,已提前住进行宫。
也是因为当初沈慕时奉命救助过她的族人,此次淮洀携奇珍异宝及族人前来恭贺,另外还存有与北国联姻之意。
燕宁答应她,两族子民可自由婚配。
行宫人声鼎沸,官员们相互寒暄,趣闻不断。
直至内侍通禀:“金乌城城主前来祝贺。”
闻讯,阮舒窈离席亲迎。
一空是出家人,从未听闻过他会参加什么宴会。哪怕是帝后大婚,也不曾见他现过身。
带着些许期待,阮舒窈便看到了巨人擎天鹏。
如今的擎天鹏,才是金乌城城主。
而一空在两年前,便已销声匿迹。
此事并未公布,知晓者寥寥无几。
擎天鹏当着许多朝臣的面,这样跟阮舒窈说:“反正你也不关心他,那个如金乌般闪耀的男人,他慧极善极,乃旷世奇才,如今却下落不明,世间再无他的音讯……”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在擎天鹏说到,少主羌祁安已是弱冠之年,却无人为他行冠礼时,一旁的谢友亮终于听不下去,赶忙拉擎天鹏入殿,说是要好好叙旧。
擎天鹏被拉走前,还不忘装模作样地对阮舒窈说出那句:“萍水相逢,甚好。”
“甚好。”
宴席将开,轻歌曼舞,钟鼓馔玉。
主母赵氏与沈初冉招呼女客,男客这边也有沈慕时操持。
帝后只需接受众人膜拜,安心用膳便可。
宴席过半,帝后移驾内宫歇息。
卸下繁重的发饰与礼服,阮舒窈感觉整个人格外轻松。
晚上还有夜宴,但燕宁大概是没空出席。
近来修建烽火营,颇为劳神费力。
燕宁的构想是在南阳郡,原天厥北部、缅因东部及菩提城中部,建立以玄甲卫为标准的烽火营。
玄甲卫的原身是亲卫军,燕宁登基后,北国的军事力量主要由衍神兵,玄甲卫,还有沈慕时麾下陆军,谢友亮麾下水师组成。
衍神兵又分红甲神兵与银甲神兵,直隶于皇权。
也可以说是由阮舒窈统管,历经沛洲战役,具体还有多少位衍神兵,外人无从得知。
修建烽火营,对外宣称是御敌储备,但从地图上看,军事中心在菩提城。
菩提城地势险峻,唯一的浮屠寺,还是历经数百年才建成如今规模,可见菩提城大兴土木之难,难归难,却无人敢反驳圣上决议,更猜不透他为何看重此地。
毕竟连阮舒窈,也是在长鱼孑口中,才得知的山河印。
夜宴圣上不在,气氛颇为热烈,擎天鹏起哄,闹得阮舒窈多喝了几盏酒。
侍女送她回内宫时,燕宁尚未就寝。
福寿如意纹圆桌上还斟着一盏清茶,燕宁拉她坐在身上,那抹酡红便撞入眸低。
带着几分微醺的迷离,她挺直纤腰,臀部蹭了蹭。
燕宁嘴角笑意玩味,附耳跟她说着什么。
只觉内壁痉挛,她佯装起身端茶。
茶盏莫名向前移了几分,故意要她够不着。
她不知燕宁又想玩什么花样,也运内力去夺茶盏。
茶盏浮在二人中间。
燕宁只是站在她身前,甚至不用伸手,她已然浑身酥麻。
茶盏忽然失衡,温热茶水洒在她身上,缓缓流入沟渠。
燕宁弯腰接住茶盏,视线落在她被茶水打湿的小腹上。
她后腰紧挨桌沿,脚尖踮了起来。
茶香酒气混着男子微灼的鼻息,把她神魂顶入云端。
翌日。
阮舒窈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男子结实肌肉在她手掌中犹如一块顽石,她咽了咽口水,脑海涌现昨夜在圆桌上的景象。
她脚步踉跄着起身,每一步都似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帝后沐浴的空隙,侍女已收拾好内宫。
昨夜饮了酒,午膳用得清淡。
燕宁让她多吃些。
她总感觉这不是什么好话,事先求饶道:“稍后还要带天鹏、淮洀等人游玩泗水行宫,你也还有国事要忙。”
燕宁挑眉,好似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这些话。
她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这时,燕宁却来了兴致:“只能让他们,再多等皇后一个时辰。”
***
渤泽。
六座壮阔岛屿间,以玄铁铸就的桥梁连接,横跨碧波,勾勒出震撼人心的海上帝国。
最中央的朝天宫,更是高耸入云。
远望归墟,岩浆哧哧,黑水横流,数百年来从未安息过。
朝天宫内,雾气朦胧,宛如仙境,身着银色长袍的男子立于观星台,光是一个背影,便能给人无穷遐想。
“君主,长鱼长老求见。”依山傍水的宫殿外,守护者传音到朝天宫内。
“……”
君主始终没有回应。
纵然对方是天神境,守护者还是不能放行。
两位长鱼长老面色悻悻,多次碰壁,心中颇有微词。
长鱼十四:“君主明知孑儿是我长鱼一脉,唯一的继承人,依旧不肯放他离开归墟,再等下去,孑儿怕是撑不了多久。”
长鱼壹:“先探探其他长老的口风,切莫贸然行事。”
自新的渤泽君主登基以来,不再依赖各大世族朝奉,对天神境的器重也明显减淡,长老们处于观望中。
只不过是在他们没有弄清楚,这位能够入住朝天宫的光明帝君,究竟拥有怎样恐怖背景的情况下,暂时不会动手。
长鱼十四突然想到了什么:“还有一个突破口。”
“你是说,被君主下令追杀的那个怪物?”也许是年纪太大,也许根本没想过去记一个怪物的名字,长鱼壹啧嘴。
长鱼十四:“父亲忘了,那怪物好像是咱们孑儿亲自炼制的,可惜,被他夺了定海螺,踪迹全无。就是不知君主,为何会注意到他?”
长鱼壹黯浊目光望向朝天宫方向:“光明帝君,你到底想要什么?”
***
北国,浮屠寺下。
佛台前身形瘦削的僧者正打坐参禅,那抹苍老身影几近与暮色相融。
“为师大限将至。巨佛镇守的山河印,关乎众生安危,为师要你答应,永远留在浮屠寺,为佛护法,你可心甘?”
一空:“宿命如此。”
老僧者摇头:“固知宿命,却把一生修为给了他人。”
再想修炼有多难,无需老和尚细说。
一空:“师傅教诲,舍己救世,小僧未有偏池。”
***
星云台。
穹顶悬浮的暗星蓦然熄灭,大祭司推演不出因果,想请阮舒窈帮忙破解。
每到这种时候,阮舒窈总是无奈,她对星轨一窍不通,但好像只要她站在旁边,就能带给大祭司某些启迪。
“两年来,星轨终于有了变动,这说明星轨并未定格。”大祭司还有点高兴的模样。
阮舒窈:“但你不是说,星星熄灭,是代表有人死掉吗?”
“对。”大祭司神情严肃起来:“可还记得,老朽说过的,紫微帝星生出双影之象。”
阮舒窈点头:“帝星生出双影,必陨其一。所以,是另外一颗帝星熄灭了?”
大祭司:“没有变过。”
“……”阮舒窈抬眸望向星云密布的穹顶,同样陷入沉思。
***
地宫,暗牢。
容颜憔悴的女子缓缓抬眸,这个角度只够看到对方的墨玉腰封。
模糊的记忆稍微清晰了些,她尚且还能记得,阿宁喜欢墨玉。
“皇姐如何这般颓废?”帝王声音沉冷。
燕蕊垂下眼帘,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
任谁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都会颓废的。
燕宁神色未变:“其实当年,父皇选择过你。”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燕宁:“你我之间,我才是被放弃的那一个,不是吗?”
“……”燕蕊很震惊。
燕宁:“可惜,皇姐的心,太过脆弱了。”
燕蕊顿时浑身发寒,嘶哑声音问他:“父皇在哪儿?”
燕宁没有说话。
她不受控制地落下眼泪,待燕宁离开,才嚎啕哭出声。
***
漫长岁月尾声,一切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