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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二魂相争

她不是第一次入太极殿,每次进来都会被其富丽堂皇的景象震撼。

她没驻足,快步往坤殿行去。

过黄金桥看见一座巨大青铜祭坛,祭坛上雕刻繁复图腾。

图腾下男子巍峨身躯赫然矗立,虽着素衣,却丝毫不减帝王独有的威严。

他转身与阮舒窈四目相对。

那双深邃眼眸闪过微末错愕,渐渐被若有若无的淡笑覆盖,仿是克制某种近乎病态的冲动,未达眼底的淡笑意显得格外慑人。

他向前迎了两步,与身后女人拉开距离。

阮舒窈才注意到蜷缩在暗影里的女人,皙白姣好的面容因极度恐惧与苦痛而变得扭曲,眼窝位置只剩下两个血窟窿,很难叫人相信这个惨不忍睹的女人是惠子。

刺鼻的铁锈味弥漫开。

阮舒窈眸光微澜,回过神问他:“圣上在做什么?”

男子冰冷神色隐约透出一丝温和:“寡人记得,渤泽人天生异瞳,寡人想,若是把她的眼,置换给残伤士兵,是不是也能看见隐身的衍神……”

“所以圣上剜了她的眼?”

阮舒窈直觉有些怪异,说不上来的感觉。

男子并未正面回答,只是接着她的话叹道:“可惜,渤泽人也不过肉体凡胎,她挣扎得厉害,眼瞳已不完整,大概用不了。”

求知的目光甚至带着真纯,好似他手里拿的是再普通不过的物品,而非鲜血淋淋的匕首和人眼珠子。

“舒窈是觉得寡人过于残忍,还是不够残忍?”他开口。

“……”

阮舒窈愣神的功夫,男子瞳色已愈发阴晦,面上那丝温和被深不见底的幽暗吞噬,他转动手中匕首,刀刃反射出的寒光映照冷峻面容,平添几许厌戾。

好似想到什么,他轻微挑眉,踩死蚂蚁似的了结了奄奄一息的惠子,废弃眼珠随意丢在尸首旁。

视线再次落到阮舒窈身上:“这段时日,舒窈与他相处,可还快活?”

话里的他是指沈毅之。

他清楚自己和沈毅之共用着同一个躯体,沈毅之出现的时候,燕宁会消失。

燕宁消失的时候,不知沈毅之会做什么,心里盘算的又是什么?

这种完全失控的感觉,他很不喜欢。

“……”阮舒窈明白他的意思,然而越是明白,越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心里很乱。

特别是沈毅之出现后,她明显感觉沈毅之和燕宁不再是同一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是两个完全独立的灵魂。

缄默一息,还是燕宁先开口:“寡人的失魂症,愈发严重,常常醒来时,不知发生何事。”

面对他的示弱或是试探,阮舒窈心慌了一下,出言安抚道:“医典记载,结还草根叶不可同食,圣上在海岛服此药,药效相克,导致圣上性情大变,董鹤年已为圣上研制良方,很快,就会痊愈的。”

“是吗?”燕宁重新抬起眼眸,目光中多了一份审视之色:“是寡人性情大变?还是二魂相争,却难共存?”

今日圣上罚董鹤年跪冰,莫不是董鹤年跟他说了些什么?

阮舒窈心如擂鼓。

“呵呵~”燕宁冷笑:“所以,舒窈心中,谁更重要?”

“……”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眸色里的复杂侵染出深深的矛盾。

太极殿内河倒映出燕宁皎月般清冷的身影,他随意坐在黄金铸造的台基上。

“舒窈有多久,不曾唤过寡人的名字了?”

阮舒窈别过脸,此时他们心里都清楚,导致失魂症愈发严重的原因,与结还草根叶不可同食关系不大,归其根本,还是二魂相争,难以共存。

四岁时燕宁目睹王皇后殉国,自动封存那段记忆。

阮云蓓给他改名沈毅之,杜撰了他的第二个身份。

沈毅之十九岁参军,所在先锋营全军覆没,他伤得很重,甚至以为自己死了。

北国大祭司救他,确定他的身份是皇子燕宁。

燕宁以皇储身份登基,后又亲征天厥,那一战险象环生,他迫于无奈前往瀛洲调兵,遭亲信背叛,传讯他死在瀛洲。

无名海岛的首领救他。

他记起自己是沈毅之。

沈毅之与阮舒窈重逢,了解失魂症之事,为顾全大局,沈毅之只得扮演燕宁。

这些时日沈毅之和燕宁的神魂交替出现。

自此,两个神魂都知晓了对方的存在。

现下,燕宁已摸清楚神魂主导躯体的方法,是如《易经》所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神魂为道,躯体为器。

神魂主要体现一个人的精神意识,简而言之,谁的精神意识更强,谁就能主导躯体。

想要主导躯体,很大程度需要依靠信任的人来稳固自己的神魂,增强精神意识。

而沈毅之和燕宁最信任的人,都是阮舒窈。

她的表达至关重要,重要到能操控沈毅之和燕宁的生死。

所以燕宁才那么执着地问她,谁更重要?

“圣上久未露面,朝野闹出不少响动,国事繁复,诸多决意还需圣上亲自定夺。”

她唤他圣上。

燕宁神色略重,心想她与沈毅之在一处时,可也是如此?

抹灭掉一个人的神魂并不难,只需在其情绪剧烈波动时,对其造成巨大创伤。

能让沈毅之产生这种剧烈情绪波动的人,目前只有阮舒窈。

如果阮舒窈背叛沈毅之,令他伤心欲绝,那么燕宁的神魂就能主导躯体,反之也是一样。

“知道了。”燕宁别过脸,终究没再多言。

隆冬。

内侍在屋外打落风霜才进来,冻得发颤的嗓音细声道:“禀神女,圣上赦免了长公主。”

阮舒窈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心中大致猜出燕宁此时赦免乐华公主的原由。

他与乐华毕竟是骨肉至亲,只要他愿意,乐华也能成为他所信任的人,帮他稳固神魂。

也许在他杀惠子时,就已然想到这一步,长公主所犯下的诸多罪责,被摘了个七七八八,惠子正好当成替死鬼。

对于燕宁这个皇弟,长公主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他并非朝令夕改之人,突然变了主意,把她从牢里放出来,背后定有所谋。

她必须弄清楚燕宁赦免她的真正意图,确保自己不会沦为鱼肉。

覆盖着厚厚冰层的湖面,宛如一块巨大水晶镜,映照出银装素裹的世界。

女子衣衫单薄,孤身跪在寒冷坚硬的冰面上,刺骨风霜刮过,显得她的身影格外纤柔,再无半点往日高高在上的模样。

几个时辰过去,乐华脸色惨白如纸,冻得僵硬的四肢渐渐没了知觉,仿佛连眨眼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

为向圣上表达其诚心悔过,乐华主动跪冰请罪,不久圣上召见她,继而长公主乐华恢复尊荣,反是神女阮舒窈得见圣上次数骤减。

本就对沈家不满的大臣趁机攻讦,弹劾沈二小姐干涉朝政权谋私利,纵然这些折子都被压着,可圣上并未明确表态,多数朝臣尚持观望之姿。

-

年节在即,街上行人不息。

淮洀到云州城时正是黄昏,朔风吹落梅花,他推开船窗,灯火青荧里大雪纷飞,他第一次来到陆地,来到北国,身边只有族老和两个随从,莫说是他,就是族老看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鲜事物也是如孩童般东张西望。

淮洀族群所居住的海岛被恶人侵占,淮洀到北国是为向沈毅之求援。

到底对沈毅之有过救命之恩,沈毅之曾赠与他一柄弯刀作为信物,本就有报答之意,如今淮洀族群遇难,更是把希望寄托在沈毅之身上。

淮洀几人行为样貌怪异,从水路进城时便被禁军盯上,加之独特的海族气息,衍神很快也注意到他们。

汇报给阮舒窈时,禁军已带他们入宫。

与沈毅之有关的人,燕宁都有兴趣见上一见。

燕宁的神魂想要完全主导躯体,以防万一他会除掉这些可能会增强沈毅之精神意识的人。

为阻止燕宁,阮舒窈赶在淮洀进宫前面圣。

她入太极殿乾殿时,谢友亮正匍身长跪。

谢友亮知晓圣上秘密,心中本就不踏实,今忽得圣上召见,还是在太极殿,不免胡思乱想一番,想到世间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实在心绪难安。

嵌瓷金砖在烛火下泛着血丝般的光,谢友亮垂首盯着那片釉裂,仿佛看见自己脖颈将绽开的纹路,越思越恐,硬是在寒冬腊月吓得满头大汗。

阮舒窈轻瞥他一眼,缓步朝九阶鎏金螭首台上的青年行去,逆着光看不清那人眉眼,玄色龙袍袖口的金线蟠龙似是在昏暗中游弋。

藻井把她的影子拉长得近乎妖异,仿佛从她一进来便吸引了青年的所有注意。

“方才在说什么,把谢大人吓得不轻。”她立身高台下。

高台上的青年亦是无所避讳,似偶发感慨又似故意试探:“无论是燕宁还是沈毅之,都能做这天下之主。”

豆大汗珠滴落在织金地毯上洇出深色暗痕,谢友亮埋首,心中又是一阵电闪雷鸣,想答却不敢答,其一不知圣上此言是对阮舒窈说的还是对自己说,其二不知此时的圣上是燕宁还是沈毅之,故不敢开口。

阮舒窈双手交叠于额前,烛火在她腕间玉镯上流转,映得指尖萤光雪白,她婉转抬眸。

“圣上妄言,北国八百载袭燕姓,唯圣上一人可做这天下之主。”刻意娇柔的嗓音晕染出一种撕裂的灼哑与蛊惑感。

“呵呵。”燕宁唇齿溢出轻笑:“舒窈还记得北国乃燕氏天下便好,那寡人要除去后患,舒窈自然是会支持寡人的,对吗?”

“圣上想做什么?”她问。

“舒窈为何而来?”

燕宁向前倾身,十二旒白玉珠冕在他眉骨投下碎影,明明灭灭间,那双凤目竟似呈现异瞳。

“……”

阮舒窈感觉得到,他已然是在压制怒火,未再继续争执。

一柄镶着绿松石的弯刀被掷在地上,正是沈毅之赠予淮洀的那柄信物。

“异族侵入北国,你出面处理一下吧,谢友亮。”

谢友亮膝行拾起弯刀,霎然明白圣上所指的异族侵入,那个叫淮洀的流浪族群首领曾与沈毅之颇有渊源,且淮洀识得他,不敢细想其中厉害,旋即恭敬领旨。

“圣上可是要滥杀无辜?”阮舒窈忍不住出声,势必阻止此事。

燕宁张了张口,神色间流露出一丝少有的复杂情绪,似是在斟酌言辞,半响没有反应。

-

三日后。

“渤泽细作!”不知谁在人群中嘶喊。

一时间烂菜叶、碎石如暴雨倾盆,稚童将母亲蒸的槐花饼砸向刑台,甜腻香气混着血腥在宣德门前氤氲成雾。

淮洀依旧不明所以,族老也无暇埋怨,稍得一口喘息便开始喊冤,属实惨烈。

-

同时,奉天殿也很热闹,朝臣惊异阮舒窈公然反对圣上决策,至于渤泽细作他们倒是空前一致,皆以为小心驶得万年船,纵使这几个异族并非渤泽细作,亦当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毕竟长鱼孑的前车之鉴在哪儿摆着。

朝臣你一言我一语的规劝,阮舒窈看出他们根本不在乎淮洀是否无辜,铁了心要除掉这几个异族人。

“神女慈悲,寡人甚感欣慰,但作为君王,寡人须权衡大局。”

燕宁故作为难。

他答应把决定权交给朝臣时便知会是这个局面,好让阮舒窈知难而退,同意杀淮洀安民心。

事情闹到朝野尽知,阮舒窈仍不肯让步。

“圣上不必为此为难,我以令衍神前去搭救,想必此事并非全无转圜之地。”

衍神兵当只听命于北国皇权。

难免不叫人起疑,她在控制北国朝政。

“你要他活?”燕宁神色敛着一丝不悦与挣扎,仿佛在内心深处,两个灵魂正进行激烈较量。

阮舒窈很清楚,此时燕宁所指的他,不是淮洀,而是沈毅之。

要沈毅之活,意思是要燕宁死。

她亦不想这样。

哪怕现在的燕宁,与长公主串通一气。

“回答。”燕宁逼问。

看燕宁神情实在经不起更多刺激,她正要宽慰时,燕宁指间玉扳指啪的拍碎在案台上,喉间铁锈味混着潮气,沉声道:“传寡人令,速速处决异族细作,杀无赦。”

“不准。”

所有人都被这声不准惊住。

紧急出动的内侍堪堪停住,心神摇摆之际,朝臣中有人呛了句,“违抗皇命,是要造反了不成?”

造反?

内侍禁卫反应倒快,眨眼功夫皆摆出誓死护驾的姿态。

燕宁睨向众人,眼尾横生几许戾气:“退下。”

禁卫刀锋尚未及归鞘,迅速散开。

燕宁幽幽打量她,“舒窈。”

这声轻唤让阮舒窈后脊窜起细微的麻。

“到寡人身边来。”

于是朝臣看着神女一步步登上九阶鎏金螭首台,她款款压低身子,跪坐君王膝边。

这般温顺模样衬得她愈发动人妩媚。

“圣上恕罪,舒窈一时情急,不过是想要救人。”

她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服软。

燕宁口中锈味更浓,薄唇扯出讥诮弧度:“好得很……”

缓缓凑近她耳畔,用只够她能听见的声音问:“你究竟是想救人,还是想弑君?”

阮舒窈呼吸一滞:“圣上何时变得这般疯魔?”

她记得从前的燕宁,总是一派冷沉。

“疯魔?”燕宁气极反笑:“寡人要他死,谁也拦不住。”

眼看杀无赦的圣令要传出皇宫。

阮舒窈微微张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使她下意识与燕宁拉开距离。

燕宁揽住她后脖颈,不许她退缩。

惊慌之下含在她唇齿间的字眼蹦了出来,“毅之哥哥……”

朝臣们只看到神女云鬓微乱地倚在君王膝头。

“阿姊说得不错……”燕宁眼瞳微缩,灼哑嗓音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吞噬,逐渐模糊的意识里听到乐华嘲笑他:“这个女人一直都在利用你。”

“惯会哄骗你,如今碍着她的事了,便开始厌弃你,甚至想要谋害你。”

“阿宁,别再相信她了。”

所有意识沉入无尽黑暗,而此同时,紫檀案上的铜漏恰巧发出金石相撞之声,最后一粒铜珠坠入未时格。

像是一下子失去所有支撑,燕宁倒入她怀中。

大殿瞬时静得只能听见铜漏的滴答声。

面面相觑的大臣试探着唤了几声:“圣上?”

“圣上?”

“圣上怎么了?

“神女?”

很快一个个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唉声叹气,摩拳擦掌,跺脚捶胸,并且眼睁睁看着神女淡染丹蔻的指尖悬在圣上眉心,丝丝缕缕真气灌入他五识。

“你在对圣上做什么?”

诸多质疑洪水猛兽般转向她。

“快传御医……”

“去请巫师大祭司……”

大殿哗然一片。

阮舒窈看着怀中人苍白的俊脸,并指凝注真气顺着燕宁眉心游至天灵命门。

数位朝臣扑跪在地,不知是脑袋还是笏板砰砰砸出脆响,“圣上龙体关乎社稷,岂可……”

阮舒窈对此置若罔闻。

殿外传来青铜杖杵地之声,巫师大祭司到。

来人还未入殿,圣上眉宇微蹙地睁开双眼,那双冷冽孤傲的凤目此刻泛起恬淡流光,隔着山雾似的望过来,与阮舒窈四目相对时,眼尾残留的戾气已消散得无痕无迹。

“阮阮……”

“圣上。”阮舒窈打断他,借着扶他手臂的动作,指腹略微重力,“你感觉怎么样?”

他神态自然地坐回龙椅,端出燕宁惯有的疏离模样。

“寡人,无碍。”清朗音色刻意压得低沉。

正要上前的大祭司原地立住,苍浊眼瞳虚掩一丝惊疑。

台阶下呼出细微舒气声,几位扑跪的朝臣争先高呼吾皇万福。

先前质疑过阮舒窈的朝臣并未完全打消顾虑,及时对大祭司求助,“圣上风华正茂,今日朝会骤然昏厥,老臣惶恐至极。内经言‘上工治未病’,太医院脉案亦从未提及过圣上隐疾,方才神女出手,显是知晓内情--”

枯槁手指微颤着攥紧笏板边缘:“传闻三百年前,有妖妃以海螺珠惑主,彼时亦是太巫燃骨破瘴,老臣斗胆,请大祭司——”

“咚咚。”青铜杖重重杵地的响动打断几人,大祭司噘嘴道:“诸公慎言!”

三百年前的史实早被纂改得满目前非,渤泽圣女与十八皇子燕沂岚的故事便是这些人口中妖妃以海螺珠惑主的原型,传闻海螺珠可以控制他人,最终导致燕沂岚患上疯症,此时提及此事,显然是想把暗箭指向阮舒窈。

不想大祭司并未接茬。

“若无他事,退朝罢!”沈毅之下意识遮住僵硬发颤的手指,织金龙袍里似有千根银针游走,这具身体在抗拒他的魂魄。

“启禀圣上,是否令衍神兵速斩异族细作,以绝后患?”

阶下朝臣官服上的兽鹤祥纹在眼前浮动,沈毅之脑袋剧痛看不真切。

一缕真气蛛丝般缠上他手腕,沈毅之抬眸正撞上阮舒窈关切的眸光,他心神稍定,“此事容后再议。”

他从阮舒窈细微的神色中看到赞同,大致清楚该如何处置。

朝臣惊愕,显然对圣上突如其来的转变感到意外,说好的要他死,谁也拦不住呢?

众人哑口半响,陈情道:“启禀圣上,此事关乎社稷安危,还请圣上就地格杀。”

“海-鱼-”沈毅之不受控制呢喃出这个陌生词汇,同时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燕宁的魂魄在挣扎。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渗出冷汗,他猛地攥住龙椅螭首,阴鸷眼神看向说话的朝臣:“传寡人口谕,赦免他们。”

阮舒窈扶沈毅之踉跄离去,余下朝臣不得不就此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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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云台,第九层。

“所以大祭司早就知晓,圣上患失魂症之事?”阮舒窈面向老者。

她身后一片寒月清辉,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碎玉般的声响。

“五年前,邕渊之战,老朽在尸骸中救回皇子殿下,后来,殿下让老朽探查他的过去。”

故而对皇子的过去有过一段时间的研究,但今日请阮舒窈上星云台是有更重要的事。

“紫微帝星生出双影,乃大凶之兆,必陨其一,那时老朽就劝殿下,切莫去寻你。”大祭司指向一片星轨:“此为南斗主星,代表的是神女您,老朽推演过无数次,无论哪一颗帝星暗去,南斗主星都不会改变,也就是说,即使圣上不再是圣上,你依然会是皇后。”

观星之事玄之又玄,阮舒窈看不懂。

大祭司幽深目光凝向她,从星象上来讲,帝星生出双影,说明帝星不止一颗,只是一颗在明一颗在暗,也就是说,世上还有另一个人也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并且这个人与阮舒窈存在极深的渊源,极为信任她甚至是爱慕她。

大祭司调查过阮舒窈,她身边除了圣上,完全找不出第二个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选,因为这个人一定要是皇家血脉。

世人皆知皇子乃九代单传,是继承皇位的唯一人选。

那个藏身暗处的皇室血脉,究竟在哪儿?

大祭司实在参不透,决定把突破口甩给阮舒窈。

“命运纠葛因你而起,只有你能破此局。”

“……”

这可真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阮舒窈蓦然想起在浮屠寺的那个梦。

她曾梦见燕宁死在瀛洲,提前跟燕宁说过此事,虽然瀛洲刺杀之事还是发生了,可燕宁并未真的死去,只是沈毅之的神魂会突然出现而已。

她怀疑另一颗帝星暗影是沈毅之,但不敢表露。

大祭司纁色冕袍扫过青玉砖,似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负,迫使他缓缓跪下身,叩首道:“老朽恳求神女,救圣上。”

“朝堂之上,老朽定会不遗余力为神女周旋。”

这才是朝会上,大祭司为阮舒窈解围的真正原由。

阮舒窈目前确不知如何破局,自然也无法答应他。

从星云台下来后,她就一直在想,浮屠寺里会不会有答案?

她定然要再去一次,和北国皇帝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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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宫墙外飘着细雪,朝会路上,刑部侍郎张轩与都察使吴青芳并肩,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几位老臣后头,也不知是不是有心,反正能听见老臣们的对话。

“圣上对那几个异族细作,非但不予追究,竟还恩准他们住到境湖行宫。”身着华服的老臣目色狐疑。

另一老臣眉头紧锁:“此事确实蹊跷。”

华服老臣压低声音:“是那妖女对圣上施了什么巫术不成?”

巫蛊之术,历来为皇室所忌惮,若沈二小姐真有其能,那她的存在便是对皇权的莫大威胁。

张轩正要上前辩论,手腕被吴青芳拽住,彼此对视间,汉白玉阶忽起骚动。

迎面而立的水师提督谢友亮手中匕首落在玉阶上,惊得几位老臣面色一变,没敢再继续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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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

御案上的奏折堆积成山。

奏折内容多数是弹劾阮舒窈与渤泽细作关系匪浅。

二嫁之身迷惑圣上,秽乱宫闱。

以权谋私收买金乌城,居心不良。

妄议朝政于理不合等等滔天罪行。

沈毅之指节泛白,咔嚓折断手中御笔,“海外强敌虎视眈眈,这群蠹东西倒有闲心编排你。”

一旦开春,冰雪消融,渤泽军队再无顾虑。

未等阮舒窈开口,水师提督谢友亮挺身而出,大喊冤屈:“启禀圣上,神女对圣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还请圣上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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