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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地维绝,天倾西北”(16)

当刘恒裤兜里的机械怀表指向希腊文的“午后”前二刻的时候,这场日光午餐也宣告结束了。

在秦三世的治下,用龙筋发条推动指针在表盘旋转的机械钟表,取代了东西方之前所有的计时方式;

表盘上用希腊文标注了十二个时辰,完全对应了中原传统的“十二时辰”;

比如,“午后”就是紧接着“正午”的那个时辰,也就相当于“未时”紧接着“午时”;

每个时辰照例包含了八个刻度,该时辰的“正时”前后各四个刻度;

因此“午后前二刻”,也就是相当于中原旧式的“未时三刻”,也就相当于两千年后的“1:30pm到1:45pm”;

等指针转过了希腊文的“午后”,那就到了“午后后一刻”,相当于中原旧式的“未正一刻”,相当于两千年后的“2:00pm到2:15pm”。

跟小两口暂时告别,樊老爷便在一边一个丫鬟的搀扶下,进到位于正房阳台后面的主卧,午休去了。

樊府的男仆,则将灵均和刘恒领下了阳台,出了正房,然后来到南侧厢房二层东头的一间卧房。

开门而入,推开玻璃窗,尽管看不到黄河的美景,但却可以远眺山坡上的桃林,看到在山脉中蜿蜒而东的龙轨。

布置整齐的大床上,早已经摆放了全套的换洗衣服:

这些都是姨夫大人对小两口的慷慨馈赠;

而在这个时代,无论东西方的衣裳都不讲究尺码准确,往往是用一种宽大的均码适应所有人的体型。

灵均挑起一套披红挂绿的襦裙,在自己身上比了又比;

显然对这身衣服十分喜欢,但好像又有些犹豫该不该选它。

“就穿这件吧,”刘恒又一次插嘴道,“咱俩今天遇到了贵人,再也不需要躲在在林子里赶路了。”

而刘恒自打进了樊府,也是以身作则地将黑灰色的斗篷脱了下来,十分惹眼地穿了一身绛红色的短褐。

“听恒儿的!”灵均高兴得合不拢嘴。

风情万种的江南姑娘,继而将一双深井般的媚眼投向她的如意郎君。

“换衣服之前,”她羞答答道,“肯定要洗个澡啊!你按个按钮就能把自己弄干净,而我这一路上都没有正经洗澡,都是拿个毛巾沾着溪水擦澡来着!”

刘恒便很称职地推开门,叫住走廊里的仆人,问一下客房的浴室在哪里。

“就是南厢房的一楼,先生,”仆人恭敬道,“就在厕所的隔壁。”

“据我所知,”刘恒关上门,回头看向妻子,“这种豪宅,即便位于市郊,卫浴里都接通了城市管道:打开龙头,就能源源不断地流出热气腾腾的热水!”

灵均继续坐在床沿上,并没有迈开步子。

“那你就让我一个人去洗啊!”女孩撅着嘴说,“初来乍到的,哪里会操作秦人的新鲜玩意儿啊?”

“哦,”刘恒十分称职地领悟了,“我陪你去洗!”

灵均姑娘便兴冲冲地一跃而起,一手搭着要换的新衣服,一手挽着恒儿的胳膊,双双出了客房。

……

小两口下到南厢房的一楼,走在柱子成排的回廊,很快见到一间很大的厅室,里面设置了成排的蹲坑,显然是厕所;

继续走,则见到若干的隔间,每处隔间里面都安防了一套铜质的浴缸,显然就是浴室了。

小两口相互对视、邪魅一笑,便手牵手进了其中一个隔间,反锁了木门;

灵均便开始除衣,刘恒则拧开了浴缸的龙头,伸手试了试水温——

然后,便跟个娘们儿似的叫出了声来!

“亲爱的,”灵均连忙上前查看,“是被热水烫伤了吗?”

再看刘恒,面无表情,突兀拽住爱妻的嫩手,直接放到哗哗流淌的热水龙头下面;

就听灵均惊叫一声,然后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个龙头流出来的,竟然是清清凉凉的冷水!”

“唉?”灵均疑惑道,“你不是说高档别墅都会接入城中延伸过来的热水管吗?为什么还是冷水呢?”

刘恒把爱妻留在反锁上的浴室隔间里,然后独自出到柱廊里;

遥遥看见,走廊尽头,有一名一把年纪的老妈子,正在往浓烟滚滚的灶台里添加柴火。

一瞬间,刘恒就感到自己离开了满是新奇玩意儿的大秦帝国,而回到了自己出生长大的那个偏僻海村;

或者,他仍在那环绕齐地的高墙之内,仍在保留传统生活方式的大公国。

刘恒走上前,张大嘴巴说:“大娘,浴室里没有热水啊!”

伺候灶台的女仆,大概跟他家老爷一般年岁;

那张同样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却找不到一丁点的倨傲,而是写满了生活的苦涩和麻木。

老太婆没有回答刘恒,甚至没有正眼瞧他一眼;

而是自顾自抓起一条脏乎乎的毛巾,垫着它,抓起灶台上一只冒着蒸汽的铁壶;

然后,将这刚烧开的热水壶塞到了小刘的手中。

无奈,恒儿只好也用毛巾垫着滚烫的铁把手,拎着沉甸甸的铁壶就回到了灵均所在的隔间;

敲了敲隔间木门,说了声“是俺”,便由灵均从里面打开了反锁的门。

“可能是停水了,”刘恒纳闷道,“刚才的大妈也不说究竟是咋回事。就只能用这现烧的热水了。”

说罢,就倾斜了长长的壶嘴,将热气腾腾的开水倒进了铜浴缸里。

“说不定,”灵均在旁道,“这别墅压根没有通热水呢!”

“不可能,”刘恒皱眉道,“这浴缸明明安了冷热水管的。”

说着,就拧开冷水龙头,将凉水兑进热气腾腾的浴缸,还时不时上手试试水温。

……

因为怕着凉感冒,灵均洗澡时,并没有洗濯自己那及腰的长发;

之前赶路时,没有条件全身沐浴,灵均在擦澡的同时会解开一头秀发,将其完全浸在溪水中,然后拔出来,任由清水滴落。

其实,这对于给妻子洗澡的刘恒来说既是好事又是坏事;

因为再给妻子洗下去,他怕自己把持不住,会发乎性情地做出一些最严重时可能造成流产的动作来。

换上了新衣,小两口回到房间,上了床,他的前胸贴着她的后背,美美睡了一觉。

直到,被院子里嘈杂的噪音吵醒,便看到窗外已经是一片落日余晖了。

看了一眼客房里的壁挂机械钟,刚刚过了希腊文“晚食”的全部八个刻度,指向了“日落前四刻”——

相当于过了“申时”的全部、到了“酉时一刻”,或者说两千年后的“5:00pm到5:15pm”。

两人趴到窗边,只见又一辆四轮角车正冒着白汽,停在庄园的大理石拱门外面;

正中的石拱其实是装了对称的两扇铁栅门,平素上锁;上午时候,樊哙领着小两口进院,其实是走了常开的侧门。

这时候有车子开进来了,两名男仆便急匆匆跑上来,开了锁,然后每人把住一扇铁门,飞快地推到一边去。

四轮角车缓缓驶入庭院,最终泊在了中央水池旁边,跟靠着池壁停放的其他几辆角车构成了一个首尾相接的圆。

仆人拉开车门,车厢里走下一名贵妇;

穿了一袭叫做“希马申”的希腊式连衣裙,比起露胳膊露腿的束腰短衣“希顿”要更加雍容华贵一些;

一头烫染了的亮紫发,在脑后扎成了莲花盛开一般的繁复发髻,又点缀了珠光宝气的头饰;

描了眉,施了眼影,脸颊涂了胭脂,就连十个指甲盖都抹了寇丹;

真可谓是体貌闲丽、美艳绝伦。

刘恒见到贵妇,立马想到一个人:

就是他父亲刘邦曾经的小妾戚夫人,也是以美貌著称的;

眼前的贵妇自然不可能是戚夫人,因为后者在刘恒出生前就惨死了。

“恒儿你说,”灵均凑到夫君耳边,“这女人能有多少岁数?看神采和气色,估计跟我差不多大呢!”

“肯定比你大呀,”刘恒回看了妻子一眼,笑着说,“你仔细看她眼角的皱纹,弄不好应该快四十岁了!”

“还真是,”灵均回道,“但你说,这女人是中原人还是来自外邦的客民呢?”

“应该是中原人,”刘恒皱眉观察说,“别看她打扮妖娆,五官其实十分细巧,是很典型的华夏相貌。”

“那么,”灵均又对刘恒吹耳边风,“这个四十上下、浓妆艳抹的中原女人,跟古稀之年的樊老爷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刘恒蓦然转头,看着妻子八卦感十足的表情,心想:“敢情是搁这儿套我话呢!”

“是女儿吗?”灵均未等男人回答,兀自说,“年龄倒是能对上,可是经历对不上啊!”

“经历怎么对不上?”刘恒不经意问。

“三十年前,”灵均瞪着夫君道,“樊哙难道要把自己不到十岁的女儿带上反秦起义的战场吗?这中年女人肯定不是樊老爷年轻时候生的女儿哦!”

“那么,”刘恒脱口而出,“就是姨夫在陕县扎下根来之后生的女儿!”

灵均没有说话,只是双眼藏不住想刀人的意图。

“哦对,”恒儿改口道,“我刚才自己都说了,这女人应该靠四十岁了,不可能是在秦三世时代出生的。”

“所以结论已经很明白了,”刘恒接着说,“刚下车的贵妇就是樊老爷扎根陕县之后新娶的少妻!”

其实,刘恒这人很机灵,就连那些劫后余生的人鳐在梦里都夸刘恒“聪明仁义”;

只不过,再好用的机器,也有趴窝的时候;

再聪明的头脑,也有犯冲的时候。

尤其是在妻子身旁谈论另一名女性的时候,恒儿更是一团脑雾。

灵均点点头,说道:“有朝一日,你若是见到樊老爷的原配吕媭,可要对这件事守口如瓶啊!”

“我这位小姨吕媭,”刘恒回道,“随着我父亲他们来到岛外之岛后不久,便改嫁给同村一名叫‘夏侯婴’的反秦义士了!”

“吃午饭的时候,”刘恒接着说,“姨夫哭诉自己背叛了结发妻子,我当时就想提起来小姨改嫁这回事,但是你先说了别的,我就没把这话说出口。”

“哦对,”灵均也醒悟了,“毕竟,对于你们来说,樊哙已经战死了!”

身后突然传来闹鬼般的敲门声,把撑着窗台唠嗑的小两口着实吓了一跳。

刘恒开门,见是白天给他指出浴室所在的礼貌家仆。

“刘先生,刘太太,”男仆彬彬有礼说,“老爷和夫人邀请您二位共进夜宴。”

“好的,”刘恒一口答道。

中午已经吃了不少,现在他的确都没啥胃口。

不过,客随主便。既然主人家已经邀请了,两人还是要意思意思的。

“那么,”刘恒问,“晚饭还是在正房阳台吗?什么时候去?”

“晚上风有点大,”男仆回道,“夜宴将会在正房一层宴会厅举行。请在‘日落’正时之前到场。”

男仆走后,刘恒关上了房门。

这孩子心很细,经历一些事情之后总会思来想去。

“我忘了问,”刘恒对妻子说,“你待会儿想不想赴宴?对方客客气气地通知我,然后我就一口气替你答应了。”

灵均穿着那身华丽的襦裙,松弛感十足地靠在宽敞的大床上,白了夫君一眼。

“你都答应人家了,”她努力压着上翘的嘴角,“俺肯定要跟你一起行动哇!”

“嗯,”刘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双手插兜,一步步靠近斜躺着的妻子;

那双不知什么材料的铁黑色靴子,将实木地板踩得咚咚响。

就仿佛,马上就要面临人生的重大抉择。

“还有个问题,”他终于发话了,“你愿意被人叫做‘刘太太’吗?或者,你更希望被叫做‘若敖灵均’?”

“哈哈!”灵均笑出声来了。

看着这个心思细如绣花针的小丈夫,女子从唇齿间吐出两个字:“随你。”

刘恒便也回望过来,想了想“随你”这二字的分量,便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他那副煞有介事的认真样子,又让灵均觉得既暖心又滑稽。

刘恒深呼吸,清了清思绪,然后抬眼看了看壁挂钟.

“现在是‘日落’前三刻,”他又对她说,“有两刻钟多就要到宴会厅,抓紧时间。”

灵均便从床上起身,对着靠墙放置的清澈穿衣镜整了整妆容。

“其实我有个疑问,”女孩动手又动嘴道,“你说旧式的‘申时’对应了如今希腊文的‘晚食’,旧式的‘酉时’被转化为希腊文的‘日落’。可是,究竟谁会在下午‘申时’太阳还没落下的时候吃晚饭?连我们若敖氏在江南雨林里面,都是要等到日落之后才会围着篝火聚餐啊!”

“我还真知道原因,”他看着镜子里的她,“我先妣说过,旧时的中原百姓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往往在日出之后的辰时吃早饭,而在下午日落之前的申时吃晚饭。”

“所以,”她也想明白了,“所以到了秦三世时代,清晨的卯时被叫做‘日出’,早上的辰时被叫做‘朝食’,而下午的申时被叫成‘晚食’,傍晚的酉时被叫成‘日落’。”

“是了!”他肯定道。

“我觉得,”灵均转过身来,“所谓的‘希腊化’,无非是是披上了一层希腊文外衣。中原的很多旧习俗,还是原先的样子!”

一晃功夫,发现指针已经指向“日落前一刻”。

望向客房的南窗外,一轮秋日早已经落入了秦岭东段的余脉之中了。

“今晚的确有点凉!”刘恒看着穿着新衣的灵均,“你这身有点单薄,披上我那件斗篷吧!”

他说的“斗篷”,就是这一路上由他罩在绛红色短褐外面的灰色麻料披风。

“不行!”灵均下意识后退一步,“那我去人家那里赴宴,不得寒碜死?”

“那你不冷吗?”刘恒看着灵均这身单薄的桑蚕丝襦裙。

“从厢房到正房,”灵均指着窗外,“就这么两步路,冻着又怎样?”

时间不够了。他奈何不了她,就只能这样了。

两人出了客房,咚咚下了木楼梯,从开放的柱廊出了南厢房。

先去趟北厢房的马厩,查看了一下养在这里的赤豹。

密不透风的马厩里,小公鹿正落寞地吃着草料,看到男女主人来了,精神便为之一振,“呦呦”鸣叫起来。

陪了赤豹片刻,两人出了马厩。

走在绿草如茵的中庭,衣衫单薄的灵均的确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凉。

尽管很不淑女地缩着脖子,灵均并没有用双手抱肩的方式保持体温;

而是,将一双冻得没了血色的素手按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仿佛要给那里面的小生命保暖。

“这天真奇怪,”她说,“我也不是刚刚进入大秦境内,从翻过秦岭算起,已经在北方走了将近一个月了。”

“无论是露宿还是驻店,”灵均接着说,“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冷啊!”

“恒儿,”她望向夫君,“凭你之前的生活经验,八月底的天气就该如此吗?”

“我记得不是这样的,”刘恒锁眉答道,“一直到去年的腊月,黄昏时分才会这样冷嗖——但腊月也不会下雪。”

“然而,”男孩继续追忆道,“记得我母亲跟我描述过旧时中原过中秋节的景象。当时的人们中秋赏月,都要穿着厚实防风的秋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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