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模糊的梦。

天色将明，灯火寥落。

趁着风景不算清晰，还可以聊两三句。

“听说昨晚有狮子座流星雨。”

“可惜了。”

有即将升起的太阳在，群星注定黯淡。

“......”

“不过现在对着流星许愿说不定还能有效哦。”

“许什么愿？”

“特级咒术师，世界首富，可乐饼之王，八代目火影之类的怎么都可以吧。”

“又不会真的实现。”

“别这么消极嘛，《理想的楼梯》里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愿望像流星触不可及，却可以像划船的咒术师一样借着光走。』”

“是『理想如晨星，我们永不能触到，但可像航海者一样，借星光的位置而航行。』，而且这句话不出自《理想的阶梯》。”

“诶～这么较真地活着会很累的。”

“......”

“生气了？”

“没有。”

“生气了？”

“没有。”

“没生气？”

“没——”

看来还是生气了。

“别生气，说不定没有遗憾地活着和充满悔恨的死亡，两者是一样的。”

“因为都没有愿望？”

“因为都很适合当咒术师。”

“......”

“谢谢你。”

对方很聪明，聪明到一下就能发觉那句话里的安慰。

所以忽然沉默的人变成了他自己，想了想，他再次开口：“唯。”

“除了『有价值的人生』，你真的没有其他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或许。”

“有一个和你有关的。”

“......”

对话本应该这里就戛然而止。

再往后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应。

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应。

但仅此一次，不应该逃避。

『希望你能够幸福。』

『希望你和我一直在一起。』

『希望你爱我。』

在这个充满诅咒的世界里，在这个人们用爱相互诅咒的世界里，回答什么都不奇怪。

“是什么？”

想过对方会向自己告白。

想过对方会诅咒自己。

想过对方会把这对话当做玩笑。

仅此一次的好奇，却没有想到她会回答————

“希望你自由。”

*

“为什么这样说？”

面对仓桥唯突然其来的爆炸性发言，硝子却显得镇定自若。

“只是我很早之前的猜测...”

物理学无法将既定的现实凌驾于真理之上，就像无法凭空构筑出一架飞机。

但咒术可以。

它可以从0凭空变出100，也可以把100缩减为负数。

因为这种不合理性，一般人才不会想到用常识去质疑。

“硝子，我不是很了解医学，但是看过一些生物学书籍。”

本以为一生都不会用上这方面的知识，却在这时回想起来。

“鸟类万分之一，棕熊五十万分之一、浣熊是七十五万之一。动物身上会出现概率稀少的白化现象。”

皮毛变成纯白色，眼睛呈现粉红色。

“如果是硝子你的话，应该会知道吧，人类也不例外。”

她看向对方，只是希望自己的想法能够得到证明——

“白化病。”

“你是想说五条可能是这种基因性遗传病对吧？”

“......”

“对。”

仓桥唯点了点头。

基因突变，由于黑色素缺失或者黑色素体合成缺陷，患者呈现皮肤毛发过白，眼睛变浅，畏光、视力下降等等特征。

蓝色的眼睛。

确实符合这种病导致的虹膜色素缺失。

但是...

“你想太多了。”

棕发少女从口袋里拿出烟盒，翻转过来，又翻转回去。

“应该是通过这个笨蛋的发色来判断的吧。”

“夏油不是之前说过了吗，无论是我的头发还是五条的头发，有些人是因为天生发色不一样才被发现是术师的。”

“那就更奇怪了。”

仓桥唯觉得这种说法有一个不合理的地方。

“如果只是单纯的发色特别，五条同学的酒量应该是正常水平才对，因为并不缺乏代谢酶？”

“你居然知道这个？”

“因为我的酒量也很差...”

好奇心是求知欲的原动力。

一番有力的推理，但硝子指出其中的漏洞：“只是因为缺少乙醇脱氢酶和乙醇脱醛酶酶就断定是白化病有点太片面了。”

“这种病的病理是缺少合成黑色素的络氨酸酶。”

“完全是两种不同作用的酶。”

“而且，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的推论不成立，唯。”

“天与咒缚是通过一定的束缚来交换更强的力量。”

“但那个特级笨蛋你也看过了，身体很健康。”

不存在用咒力交换强大身体能力的情况。

也没有生来就被强制施加在身体上的束缚。

“......”

“因为那也是假话。”

“你早上说过的，硝子。”

如果硝子没有告诉她那一点，仓桥唯也会被这虚假的常识欺骗。

“『神明都是咒术师的可能性』吗。”

硝子重复自己一早就给出的答案，忽地笑了，笑意里是了然。

“是啊。”

『天与咒缚』。

其实是『天予咒缚』，意思是上天给予的束缚。

但是上天是谁呢？

“你说的对，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诅咒自己后代的傻瓜咒术师，也不会有这么闲的神明。”

“一切都是谎言。”

将一个人的咒力转换成强大的身体能力，亦或是将一个人健康的身体作为代价进行交换。

神为什么要这么做这种毫无利益的事情？

或者说，真的有神存在吗？

硝子认为，答案是没有。

“与其说是咒术，不如说是祝福，不是吗？”

因为先天的缺陷，被赋予能够使用术式的能力。

因为身体能力完美无缺，便不再给予看见诅咒的不幸。

“我至今不明白，正向的力量只是为了袱除诅咒，反向的力量可以用来治疗伤势。”

“那些家伙到底为什么要把咒术叫做咒术？”

无论是将不是术式的反转术式叫做『反转术式』的家伙，还是将自身的不幸当做上天给予的诅咒的家伙。

不想承认自己没有术式。

不想承认自己拥有与生俱来的缺陷。

诅咒是个万能的借口。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硝子。”

仓桥唯想不通。

也不觉得对方这么做只是突发奇想希望她学会反转术式。

“......”

一生仅此一次的多管闲事，棕发少女淡淡开口：“因为我不建议你喜欢五条悟。”

“不建议...我喜欢五条同学？”

“唯，既然你可以过目不忘，应该能记得五条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只有同时具备六眼和无下限术式的人才能使用术式。』”

传承无下限咒术的家族，但家族里只有几百年一例的六眼能够使用无下限术式。

“我记得。”

仓桥唯甚至记得自己问出的下一句话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是御三家？』。

“术式可以通过血缘继承，所以无限并不是很稀有的术式。”

“但，重点不是这里。”

“重点是只有拥有这种术式，再拥有六眼的人才能使用无限，或者说，成为家主。”

棕发少女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少年。

“『和天元大人有关。』”

“数百年才会出现一例。”

“『五条家的祖传性状。』

“只出现在五条他们家族。”

“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唯。”

“继承其他无限术式的人为何诞生？”

“只是为了点亮家族技能图鉴？”

“只是为了眼睁睁地等待那个六眼出现，等待他成为家族里权利最大的人？”

“......”

“不会吧...”

仓桥唯不敢细想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不会？”

硝子反问对方，揭露这段无人讨论的腐朽。

“就像一场赌博。”

“只要赌赢，自己的地位就会提高。”

“只要赌赢，家族的话语权都会掌握在自己手里。”

只要...

诞生出一个『六眼。』

“防止本族的术式流出，保持本族的血统纯正。想要做到这些，近亲通婚是最好的方式。”

制造无限术式的拥有者，让其变得不再稀有，只为再次得到一个六眼。

“这不可能，根本没有证据能够直接证明不是吗？”

仓桥唯不愿意承认。

也不想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

就会证明五条悟完全是家族的一把工具。

“能够证明的东西，不是早就有了吗？”

硝子看向昏迷的少年。

“近亲结婚诞生的婴儿，少数是畸形儿，少数存在智力缺陷。”

“因为明知道这是诅咒，才会施加最初的祝福。”

“亦或者是最短的诅咒。”

“『悟。』”

（Satoru。）

『觉悟』、『领悟』、『醒悟』。

『理解』、『明白』、『觉醒』。

『看破』、『认识』、『认清』。

释义有很多，但无论怎样，取出这种名字的人。

一定是『希望这个孩子聪慧。』

一定是『希望这个孩子优秀。』

一定是——

『希望这个孩子能够明白所有东西。』

以这样的想法，定义了名为五条悟的存在。

“五条的父母因为不是特别强劲的术师在他年幼的时候就分开了。”

“为了所谓的精英教育。”

究竟是为了遏制五条悟父母的权利还是真的如家族所言？

如果只是为了『精英教育』，五条悟入学时进行的元服礼又是什么？

——希望五条悟证明其没有因为入学高专而与家族对立。

“很遗憾。”

“这家伙不是童话里的王子，也不是能够守护你的骑士。”

她将这些难听的话说出口，为了打碎那些虚假的粉饰。

“只是一个以自己的意志摆脱家族又被咒术界完全裹挟的笨蛋。”

只是因为帅就喜欢？

只是因为有钱就喜欢？

只是因为强大就喜欢？

这种喜欢究竟是对于五条悟这个人，还是对于这些华丽的标签？

人类是现实的动物。

就这样承认自己的肤浅也可以，就这样将自己的喜欢当做一时的错误。

至少还可以逃离未来应当面对的诅咒。

“家人会被威胁，朋友会被利用，如果要去承担『五条』这个姓氏，未来会被多少诅咒师盯上。”

“我想你应该没有考虑过。”

类似的话曾经出现过。

『喜欢五条悟啊...』

『那你的未来说不定会很艰难呢。』

“......”

仓桥唯握紧少年的手。

“硝子。”

“我喜欢五条同学的理由并不是因为他很帅。”

“也不是因为五条同学是五条家的家主。”

回想这份感情的起点。

一定是在遥远的童年之后，也一定是在漫天绚丽的烟火之前。

“只是因为入学前他对我说的那句话——”

“『那就来高专吧。』”

这是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想法，这是没有对任何人倾诉过的事情。

“只是这句。”

“因为我...从来没有被选择过。”

就算哭泣，亲人也会逝去。

就算难过，友人也会离开。

就算大吵大闹，也不会有人为她停留。

其实只要一句话就好。

哪怕是诅咒也行，仓桥唯希望能够有个人能够说出只对她存在的话。

正因为她是个犹豫不决的胆小鬼，正因为她是个谨小慎微的大骗子。

得到的第一份勇气才会那样珍贵。

“五条同学他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

是否要成为咒术师？

无论是硝子，夏油杰，还是老师，都是『你要自己决定』这样的想法。

『那就来高专吧。』

只有五条悟拽了她一把。

“万一有一天讨厌做咒术师了怎么办？”

“万一有一天不想做咒术师了怎么办？”

“肯定会埋怨对自己说出这句话的人吧。”

“喜欢的话语对谁都能说。”

“今天我可以给硝子你送一瓶酒，说我喜欢硝子，明天我可以给夏油同学寄一封情书，说我喜欢夏油同学，后天我可以买一盒蛋糕送给五条同学，说我喜欢他。”

“可这不是真正的东西。”

“为什么唯独是五条同学？为什么只能是五条同学？”

“我想。”

“一定是因为他选择替我分担这份诅咒的温柔。”

明明只是不算相熟的初遇。

将他人走上这条路的风险，将他人成为咒术师面对的诅咒，将他人厌恶未来的可能性全部由自己承担。

“所以硝子。”

“只是要面对更多的诅咒而已。”

是的。

如果想要追求永恒的爱，也一定要正视诅咒的存在才行。

“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五条同学。”

“......”

“是我多嘴了。”

硝子叹了口气。

也是她想错了。

从头到尾，不是因为仓桥唯选择了五条悟，而是因为五条悟选择了仓桥唯。

“...不。”

黑发少女摇了摇头。

“谢谢硝子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让我更了解五条同学。”

“为什么谢我？我是在破坏这个笨蛋在你心里的形象。”

“没有的事，你告诉我这些真的让我很开心。”

不是因为解明诅咒的真相而开心，也不是不是因为好像更加了解少年而开心。

“我只是觉得，五条同学原来真的有被他的爸爸妈妈爱着。”

“太好了。”

天使一样的睡脸，曾经也一定有人温柔地看着这副光景。

『悟。』

（Satoru。）

最短的诅咒，亦是最初的祝福。

『希望这个孩子聪慧。』

『希望这个孩子优秀。』

『希望这个孩子幸福。』

就算被诅咒，就算被利用，就算未来要面对腐朽的黑暗，就算因能力无法相见。

仍旧能够被好好地爱着。

是啊。

真是太好了。

掐灭手上那截未完待续的香烟，硝子偏过头：“喂，听见了别人的表白了吗？”

“？！嘘——嘘——小声点！！”

有些人闭着眼，嘴巴还在嘟囔。

“...生日快乐...硝子...”

“再睡会吧，幸福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