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所有的假日都写着“短暂”，假期的最后一天，布莱恩终究去见了他的父亲。

那天的天气并不好，天气预报说在夜里会有一场暴风雪。可即将到来的暴风雪又怎么能赶上布莱恩心里的那一场呢？

当儿子面对父亲的时候，他是否会问出，“你真的讨厌我来到这个世界吗？像你在我成长过程中重复过的每一次那样的，讨厌吗？”

当父亲面对儿子的时候，他也是否会问出，“你真的要去选择离经叛道的这条道路吗？你真的要在我走向死亡的时候，将我一脚踹入地狱吗？”

然而这些答案，艾德琳并不知道。

她将车停在路边，看着混沌天色里，那幢布莱恩成长的房子，她在想，究竟是在什么时候，陈艾遇见了布莱恩、选择了布莱恩？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或者说，如果把选择给自己，自己会重复陈艾的选择吗？

车外的雪下得越来越大，车里却放着一首关于仲夏夜忧伤的歌曲。艾德琳不想知道自己的答案，她只是看着车窗前慢慢积攒的雪，在暖气里体验应该属于夏日的温暖。她想，等下一个夏天，她要去海边。

终于，布莱恩敲响了车窗，车锁被打开后，他裹着风雪，“再不离开，我们都要比他入土前先被埋葬了。”

艾德琳的思绪还停留在关于夏天的不合时宜幻想中，她有些心不在焉，故而也没有追着布莱恩去询问。

只是雪实在是太大，一路上有不少车辆发生了碰撞。

这里离麦克家很近，于是布莱恩和艾德琳决定先在麦克家等一等。

诺凡尼太太在收到信息后便一直在床边等着，车一停下，她便嚷嚷着让麦克去开门。

等艾德琳踏进这间温暖的房子时，一杯热茶便已经塞进了她手里，她亲吻了一下诺凡尼太太的脸颊，“你得原谅我的空手来访，我们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大的雪。”

“这样一来，我太喜欢这场雪了。”诺凡尼太太一点儿也不介意艾德琳身上的冷气，她完全忽略了整个人像是从雪里捞出来的布莱恩，当然，也包括了自己的好儿子，正在关心布莱恩的麦克。

她向艾德琳介绍自己的弟弟维克，“和你一样，我们都有不省心的弟弟。”

维克舅舅热情但又带着距离感，他看起来非常虚弱，坐在餐桌边的一把椅子上朝艾德琳笑着，“我总算见到了传说中的艾德琳小姐，恕我直言，麦克嫉妒你实在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维克舅舅！我什么时候嫉妒她了！”麦克紧急抗议，并且将艾德琳手中的唯一的一杯热茶拿走递给了布莱恩。

艾德琳偷偷向维克舅舅眨眨眼，悄声地说着，“我懂。”

雪没有缓一缓的迹象，布莱恩同麦克回到了楼上。诺凡尼太太也耳闻了布莱恩今天要做的事情，她有些担心地一边收拾厨房一边念叨着，“说实话，我不喜欢布莱恩，可他也不是平白无故让我不喜欢的。我想，如果我是他的母亲，我不会让他这样不懂得如何爱一个人。”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诺凡尼太太有些担忧地看着帮自己擦盘子的艾德琳，她连忙找补，“好孩子，你别介意。”

“和我说说布莱恩吧，他很少提到以前的事情，我都无法想象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于是在诺凡尼太太的口中，艾德琳一点一点地拼凑出布莱恩·肯尼算不上快乐的青少年。

艾德琳同诺凡尼太太和维克舅舅一起，坐在餐桌上分着一块从快餐店带回来的蛋糕。

维克舅舅念叨着让艾德琳多吃一些，他说话的声音有些轻，但有趣极了。他说，“你得多吃一些，你现在太瘦了，我那个小心眼的外甥一眯起眼睛来，你便要看不见了。”

艾德琳笑着又吃下一大口，她回答维克舅舅，“有空的话，您可一定要来我家里做客，我的莱拉一定会喜欢你的。”

不过一块蛋糕的时间，艾德琳的电话响个不停。从担心她的莱拉和墨菲，到菲奥娜，再到贺兰和班纳博士。

诺凡尼太太笑着，她指着天花板说，“楼上的这个混蛋总算能知道正常家人是什么样的了，要我说，有的人通过出生来成为家人，有的人通过选择，他可算是有了个正确选择的时候。”

***

回到家的时候，贾斯汀同莱拉一起坐在楼梯上等着。

或许是担心莱拉受凉，贾斯汀给她裹上了一张毯子和两条围巾，还有一顶毛线帽。

艾德琳生怕莱拉要在这样的温暖里闷得喘不过气来，她摘下莱拉的帽子，“你们坐在这样捉老鼠吗？”

“我说过的，我可不会再捉小老鼠来捉弄布莱恩舅舅的。”莱拉憋着嘴巴，“而且，老鼠没那么好抓的。”

艾德琳把莱拉提溜回去，临走不忘嘱咐布莱恩，“早点休息。”

鉴于在重新装修时重点强调的“隔音效果”，楼上的布莱恩有没有老老实实“早点休息”，艾德琳是一无所知。

她把自己泡澡热水里，泡得手指头发白，泡的墨菲不得不一次次地过来帮她重新打开热水。

艾德琳很喜欢墨菲的一点在于，对方总是知道，什么时候给她独立处理情绪的空间，什么时候来将她从水里捞起。

墨菲用毛巾擦着她的头发，“你泡澡的时间里，我已经赶完了一份essay，你要是还是有些遗留杂症的话，要不要帮我做份PPT？大纲我已经整理好了。”

于是，换作墨菲泡在浴缸里，艾德琳则坐在一边，充当无情的PPT枪手。

只是艾德琳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她问墨菲，“你什么时候做presentation？”

“明天下午。”

于是艾德琳合上电脑，扔在床上，“我罢工了。”

于是，不管楼上有没有“早点休息”，她反正是一点儿也没有。

而后果就是，第二天上午墨菲在课堂上打着哈欠的时候，艾德琳同样打着哈欠，坐在大学的咖啡店里，赶工PPT。

***

感恩节的假期刚刚结束，又加上受天气影响很多学生滞留在外地还没能赶回来，咖啡店的人并不多。

杰夫今天的工作是培训新人，这样相对轻松一些，但留意到艾德琳出现后，他又懊恼于自己脱不开身。

终于，他结束了第一阶段的咖啡教学，留新人独自联系后，端了一杯热美式走了过去。

“陈小姐，要再来一杯咖啡吗？”

艾德琳有些困惑地抬起头，见到是杰夫后，她合上电脑。她可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重操旧业”当枪手的事情。她接过咖啡，“谢谢，我太需要这杯咖啡了。”

见到艾德琳一口气便喝下一大半，杰夫心里又开始犹豫。他本就是犹豫不决地性格，否则也不会让一次“见面”拖上这么久。

但这次感恩节回家的经历，让他不能再等了。他鼓起勇气，抬眼直视艾德琳，“陈小姐，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拜托利普帮忙，请他安排和你见一面。我有些特殊的事情，我知道不合适，但是——我犹豫了很久，我想，只有你能帮我。”

“所以？我不可以直接付钱买下这杯咖啡？”艾德琳无法忽视此刻杰夫身上浓郁的过分的紧张，她故意开着玩笑，试图让气氛缓和一些，只可惜，杰夫更紧张了。

于是她赶忙补充道，“开个玩笑，上次你们来公司的时候我正好有事不在，方便在这里说吗？我不一定能帮你什么，但是听你说完的话，我可以再喝两杯咖啡。”

“其实，喝太多咖啡对身体不好。”杰夫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但他太紧张了，只能别过研究，盯着咖啡杯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原来，杰夫希望通过艾德琳联系到罗西探员，通过罗西探员，让BAU接手调查一件多年前的案子。

“感恩节的时候，我回到家里，我的母亲，这么多年她一直一个人抚养我，但她总是喝酒，总是喝酒。我知道单身母亲养大一个孩子很不容易，可是等我快到大学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我们过得还不错，几乎没有——怎么形容呢，不至于为吃喝发愁。但我开始为了医学院准备的时候，我发现最简单的一个问题，我妈妈的血型——我做了DNA检查，结果就是我不可能是她的孩子，而且更可怕的在于，我找到了我亲生父母的档案。”

杰夫沉默了很久，他很感谢艾德琳没有催促他。

调整好情绪后，他继续说，“我在一个网站上，那种分析你的基因，调查你的失散血亲的私人DNA信息网站上，意外匹配到了我的亲生父亲，他因为谋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我不知道人最早的记忆在哪个年龄阶段会出现，但是，有些记忆开始出现了，关于最早最早的我的亲生父亲，我不相信他是那种会对妻子女儿痛下杀手的人。”

“你想知道真正的真相？还是说，你想有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真相？”

有人推开了咖啡店的门，一阵冷风让杰夫打了个寒战。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起身套上工作服，又重新替艾德琳制作了一杯咖啡。

他重新端来，慎重小心地放在艾德琳的桌子上，“我得先知道发生了什么，再去决定，用我漫长的一生来决定，这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

所以，杰夫自己也知道，他自己该有多么犹豫不决。但好在，他对自己的人生很有耐心。

艾德琳同样在犹豫，她没有着急回答，“我不能要求罗西先生或者BAU探员们去为了我必须要去做什么，我没有这个资格。但你也可能知道，我有一家安保公司，如果你愿意的话，他们可以承接你的委托，但你得付钱。我不会狮子大开口，但他们的工资得有人付。”

“能分期付款吗？”

“看在你是利普同学和这杯咖啡的份上，可以分期付款并且不用付利息。”

“谢谢你，陈小姐。”

“你都付钱了，别谢我，谢谢正在挣钱的你自己。”艾德琳不愿再久待，她收好包，留下了米奇的工作名片，“联系这位米尔科维奇先生，他会处理好后面的事情，还有，调查这样的事情，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保密，除了我和他，不要再和任何人提到，删除你在那个网站上的所有记录，明白吗？”

“谢谢——我的意思是——总之，我会的。”杰夫帮艾德琳拉开门。

艾德琳匆匆挥手告别，她得找个新地方赶工PPT。

于是——

“菲利普·加拉格先生？你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如果不是真的没做完PPT，艾德琳恨不得把电脑砸到利普的脑袋上，天知道她一推开门看到的是什么。

“如果班纳博士知道，你在这里约会，他会让你永远没办法毕业！”

艾德琳在推开门的第一时间就转过身来，她很难忽略身后慌乱整理衣服的声音，而等她能够转身并且理论上可以正常社交打招呼的时候，她的一双眼睛快要瞎了——“鲁恩尼教授？”

海伦娜·鲁恩尼教授？

艾德琳就这样打开电脑，看着自己没完成的ppt上的那位教授的名字——海伦娜·鲁恩尼。

看来，这个PPT注定要难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