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佐川的脸色难看至极：“你跟踪老板？还偷听他说话？怎么办到的……”

不死川倒是说得理所当然：“我从大阪过来到这边，就算没靠山，也得有点保命的能耐，对吧？”

“……你还知道什么？”

不死川像是在回想什么：“哦，对了，老板最近好像想让他女儿开始接手一些事情，以后大概要接他的班吧，这也正常，我们哪比得上老板亲女儿。”

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佐川：“所以我才说，偷拍视频的不是他们，那个炼狱，都快攀上老板当亲戚了，也就是去新夜城玩一玩，脱离一下他女儿的视线，结果你非把他们当嫌疑犯。”

佐川凝视他好一会，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呵，不死川，你也是做大事的人啊，口口声声说什么感情深厚的男朋友，转头就把你那位富冈老师安排出去，勾搭老板大小姐的男朋友。”

不死川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不算什么，只要有回报就值了。再说，大小姐的那个男朋友也就是个普通小白脸，没见过什么世面，最容易上钩了。”

他说着用余光打量佐川的反应：“不过，你要是把那段视频捅出去，大小姐的脸往哪儿搁？要么她被哄好了，以后老板女婿记恨你，要么她恼羞成怒去分手，别说她，连老板都没了脸面，然后……我就断了一条来之不易的情报线，你也从此被大小姐记上一笔账。算下来，对他们，对我，对你，好像都不划算，是吧？”

佐川用指节轻敲桌面，一下一下，不死川也不催，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佐川才谨慎地开口：“不死川，你说的合作，我得想一想。”

然而说到这，他终于咧嘴一笑：“不过，你这次的人情礼，我收下了。”

他瞥了一眼方才被不死川扔回桌面的烟盒，语气漫不经心：“不死川，这种烟，配不上你今天的这份礼。”

随后，他按下桌旁的对讲按钮：“井原，之前准备给堂岛的礼盒，还在吧？”

那头的井原在不明所以，却还是讷讷回答：“在……在的。”

“拿过来。”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井原抱着一个礼盒匆匆进来。礼盒约莫十五公分长，外面裹着一层纯黑缎纹，灯下看来泛着隐约的光泽，比一般的钢笔礼盒略厚略长，开合处缠着两圈纤细的金线。佐川接过礼盒，指腹沿着金线边缘划了一圈，却没有急着打开。

“码头，港口，为什么自古以来都是好东西，因为最好的货，总是先落在这里。自己挑过了，吃剩了，才轮到别人。”佐川慢悠悠地说完，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不死川：“你刚才那番话，有个地方错了，而且错得离谱。要做这个码头的生意，堂岛绝对没能耐把我扫地出门，是他要低声下气求我合作，我才看要不要施舍他。不过，有一点我承认你说对了——他确实不可能真心实意和我合作。所以，这个就算你走运。”

他说着，将礼盒递过去。不死川接在手里，自然地掂了掂，重量比他想象中的要沉一些。他缓缓打开盒盖，里面衬着一层暗酒红色丝绒，正中嵌着一支色泽浑厚的棕色雪茄。

不死川抬起头，再一次对上了佐川的视线。

“码头这边的事，你应该不清楚。不过现在告诉你一些无妨。”佐川走上前，从礼盒里拿起那支雪茄，举到不死川的面前，让他也一起打量：“我们有几个固定的南美大客，每到年底，都会送来一些特殊的礼品过来。这就是今年的。”

他晃了晃手中的雪茄，继续说道：“墨西哥边境有种野生烟草，就专门用来做这种高级货，人工采集很麻烦，每年也就能做一百来支，说价比黄金，也是说得轻了，当地称它金冠叶。当然，也有尝试各种人工种植提炼，不过，纯度，味道，都跟野生差远了。”佐川说完，将雪茄轻轻放回丝绒里，重新卡进礼盒中央的凹槽。

听到这里，不死川只觉得手上的礼盒忽然烫手起来：“这么贵重……老板也有吗？”

佐川笑了一下：“呵，当然，一早就送过去了。放心吧不死川，贵是真贵，也没到独一无二的程度。他们每年都会送一点来，今年来了三支，堂岛就盯上了。”

“那要是我拿了，你怎么跟堂岛交待？”

佐川摇头，像是也觉得又麻烦又无奈：“还能怎么说，就说风哥先一步看上了，我想着好好和你冰释前嫌，也不好意思推托。”

不死川听着这番说辞，心里飞快地转着几个念头：就为这么一支对自己毫无用处的雪茄，平白无故得罪堂岛，怎么看都不像好买卖。

佐川故意这样做，是想暗示我只能站他这边吗？

还是说，怕我会同时卖消息给堂岛，吃两头？

想到这层利害关系，这东西就算再怎么烫手山芋，看来也得接下。于是他也不再跟佐川客气，合上了盖子，将礼盒收进了外套的口袋里，然后才说道：“那就先谢谢了。合作的事——”

“好说。”佐川自然地接了话：“等我想好了，会联系你。”

不死川点点头，佐川向井原使了个眼色：“送风哥下楼。”

十多分钟后，井原回来，疾步走进佐川的办公室。

佐川背着手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是华灯初上的码头，也是忙碌的船坞，还能远远听见即将出港的货船发出的低鸣。

“老大，不死川刚才是和你说……合作？你千万别信他。”井原一开口，就忍不住劝。

“井原，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周雷打不动，要到这个地方来站一站吗？”

“不……不清楚。”井原自然没听明白。

佐川没有回头，仍是看着窗外：“因为这是视野最开阔的地方。”

他这才转过身，看向井原：“谁跟你说，我信了他的话？”

井原不解：“那……那你为什么还送他东西，还是那么贵重的。他就是怕我们把他男朋友的事捅到老板那边，牵连到自己，怎么可能真心想合作。”

佐川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井原，你觉得，你最大优点是什么？”

“我？井原挠头：“呃……是对老大你忠心耿耿！”

“那我呢？”

“呃，老大你当然思虑周全，有勇有谋，魄力惊人……”

“只准说一个呢？”

“……不知道。”

“你的最大优点，其实就是还不够聪明，所以我才留你这么久，”佐川淡淡地说道：“不死川的真正目的，是救人，还是自保，还是想合作，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上确实捏着点我不知道的东西，所以我现在也不能确定他的价值，该留还是不该留。既然他走投无路想投靠我，来卖个情报，那我就先按下不动，看他下一步。”

“啊？你不揭发他们？那……那些视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是要删了？那要不要找几个别的视频补进去？不过……硬补的话，会不会太假了？”

佐川斜睨了他一眼：“井原，要是你连这点事都判断不了，不如把你自己的视频放进去？”

“……我这就去处理！”

跟佐川的谈判结束后，不死川回到租屋时已是凌晨。一进门，他将外套扔到床边，就往床上一趟，倒头就睡。毕竟前一个晚上为了练熟和佐川交涉的话术，以及设想各种突发情况的备案，几乎折腾了一个通宵，现在总算勉强过关，身体和脑袋一放松下来，自然睡了个昏天黑地。

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却还是灰蒙蒙一片，以至于不死川错觉，时间究竟是不是还停在昨天。

他伸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意识到还只是下午。一整天没吃东西，大概也是被饥饿感唤醒的。这种时候也懒得出门，在床边坐了一会，他才穿起拖鞋地走到灶台边烧起水来。冰箱里还有上周，不，应该是上上周从超市买回来的火腿和鸡蛋，煮个面大概是眼下最省事的选项，可惜没剩什么蔬菜，不然能更丰富些。

该说不说，这么多年全靠自己养活自己，在吃这件事上，不死川还是讲究营养均衡，荤素搭配的——不然早就营养不良了。

刚出锅的面端出来还是热气腾腾的，不死川关掉轰隆作响的油烟机，将火腿鸡蛋面放到沙发旁的茶几上，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将手机拿过来，瞄了一眼来电人，发现是伊黑，在“先接电话再吃”和“装没听见吃了再回拨”之间犹豫了十几秒，铃声还在不依不挠地响着，最终他还是按下了免提，将手机放在碗边，打算边说边吃。

“什么事？”

“没什么，问下你的情况。”

“我？还行。这么关心我，谢谢了。”

“不死川，你最近是不是黑话说多了，怎么听着都这么阴阳怪气。”

“可能吧。你也不想想，我这一天到晚都跟什么人精老狐狸打交道……”

不死川话说到一半，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几口气送到嘴边，发现还是烫得厉害，只好赶紧放下筷子，从角落找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几口，才坐回到沙发上。

伊黑那头听着他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响动，倒也沉得住气，等到不死川回来才说：“吃饭？”

“面。”不死川含糊道：“昨天跟他们谈完，差点饿死。”

伊黑笑了一声：“他们怎么就这么不识相，也不留你吃饭？”

“呵，我要是留下来跟他们一起吃，别说他们吃不下，我也吃不下。”

“谈得怎么样？”

“算是……暂时解决。”

“暂时？暂时是多久？”伊黑追问。

“不知道。”不死川对着碗里又吹了几口气，面条的温度终于勉强能吃进嘴里，不那么烫了。

“不管怎么说，总算又过了一关，看来你的本事又长了。”伊黑评价道。

“什么长不长的，对付有些人我也习惯了的，反正都那样，有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就是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比我聪明。”

“呃？包括我吗？”

“你自己猜？”

“我不想浪费时间，”伊黑干脆地说：“我反正就等着你交报告。”

听见“报告“两个字，不死川却忽然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他将筷子搁在碗边，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对着那头说道：“伊黑，这次的报告，我不打算写。”

伊黑那边沉了一下，也没有立刻接话，不死川继续说下去：“我……没办法写。这次交涉的起因，必要性，过程，还有拿去交换的东西……其实我也不知道做没做对，但是，我在不知道做没做对的时候，也没请示去上面就去做了。”

“……你拿什么去交换了。”伊黑语气骤然严肃起来。

不死川没有直接回答，片刻过后，才说：“我们平时总说，要保护普通市民。那如果一个人坏事做尽，他的家人，还算不算普通人？”

“要看情况。”伊黑说。

“酒井……他那个在鬼灭学院当老师的女儿，他应该从来没跟那些人提过。我去告诉佐川了。我还说，她在跟那个叫炼狱的历史老师在交往。”

“就是你之前用窃听器听到的那些是吧。”

“对，不过我没说全，还编了点内容，说酒井准备让女儿接他的班，”不死川停了一下：“因为这个，佐川应该觉得我还有点手段和内幕消息，所以——”

“不错啊，这你都能想得到。”

“呃，也是受了点启发。”

“谁启发你了？”

“伊藤。”

“他？”伊黑有些意外：“他现在……算是你的自己人吗？”

“不好说，最多算半个。”不死川想了一下：“他应该也看不惯佐川，不然不会愿意透露消息给我，但还不至于完全帮我。”

“那个酒井女儿的事。他知不知道？”

“还没跟他说，不过我还打算让他帮忙盯着点佐川的动向，如果不告诉他我跟佐川到底谈了什么，他肯定不会继续帮我，毕竟他也精得很。所以……”

“……秘密这种东西就是潘多拉的盒子，”伊黑叹了口气，把话接下去，“一旦开了个口，告诉了一个人，知道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不死川听伊黑又问：“不过你都和佐川说了，现在才觉得不该了？”

“倒不是觉得不该……主要是，当时真想不到别的了。就算有什么后果，也顾不了那么多。”

“后果？你怕违规吗？之前的录音你不是交上去过吗？上头本来就觉得价值不大，你那时还很不满。所以酒井亲属相关之类的消息，本来就不是需要保密的情报，在规定上我们没有为他保密的义务。”

“不一样，我们本来就不会对他的家人下手。”

“起码你没有违反规定，”伊黑说道：“而且，你刚不也说了，除了这么做，也没其他办法是吧？”

“对……是想过不少，都没有能一锤定音，就除了这个。”

“那你也是自保而已。”伊黑的声音放缓了一点：“如果连自保都不行，难道他们就该过得好好的，你就该死吗？”

“你之所以跟那些人混在一起的，总不能是因为他们做好事太多吧。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身在其中，还想日行一善吗？就算迫不得已做点坏事，也谈不上大问题，而且……你也不是纯粹做坏事……”

不死川没吭声，过了一会，却说：“伊黑，不纯粹的坏……不也是坏吗？”

这话一出，换做伊黑不吭声。

为了缓和气氛，不死川还是开口了：“没事，道理我懂，这点便宜坏事，我不至于放心上。”他停顿了一下：“我是在想，佐川说不定会从这方面下手，换成我，忽然得到这种消息，可能也会做点什么。不过毕竟是老板的女儿，佐川应该还不敢太出格……我打算先跟进一下。”

“怎么跟进？”

“再去……了解一下那些个学校老师的情况吧。”说到底，怎么能牵扯到这么多鬼灭学院的老师，也是始料未及了。

“……不死川，虽然我以前也说过，不过也不介意再说一次，你真的挺适合混道上的。”

“啊？你们都这么说，那我就信了。”不死川笑了一下：“要是有一天我真的混过去了，做个纯粹的坏蛋，你怎么办？”

“那我第一个去揭发你，举报有功，谁不想升职呢，是吧？”

“呵，也不错，就当是……你今天安慰我的谢礼。”

挂断电话后，不死川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看了一会，这才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佐川给的黑色礼盒——这也是目前无法上报的物件，但是也不能扔掉。

把礼盒放到桌上，他才重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