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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一百七十一章

齐王没有时间再陪公主搓磨时光。

相同意思的话再度被提及,骆苕一时深思不了,但他燃香的意图却看得明明白白。

眼下,骆苕的身体和心理根本不会容忍苟且之事发生。

“凌文袤!”她双手一把抓住圈禁而来的凌文袤,抓死他的衣襟,声嘶力竭喊他的名字,“你究竟想干什么!?我可以罔顾纲常,却不能任人践踏底线!”

额角愤怒的青筋暴露在凌文袤的眼下。

在凌文袤的记忆里骆苕从来没有这样真实凶悍的模样,他看着她,双手握向她的手腕,只是轻轻地圈握着。

他并未使用蛮力,试图用深不见底却层层漾上来的安抚眸光打消她的对峙,可惜,这样的方式显然没有奏效。

将将点燃的春水香同样没有奏效。

悬恩寺的这场大火令骆苕短暂神志错乱过,凌文袤在这一瞬竟企望她还是那时眼里只有他,忘却旁人旁事的骆苕。

帐内阒静无声。

“凌文袤,你难道不知道我很爱我的母亲?在这个时候你齐王纵有滔天伟业,也于我骆苕无干。”

骆苕目光如芒打破僵持的平衡。

凌文袤迎下骆苕刺灼的目光,缓缓摇头,声色异常和顺:“你的一切都与凌文袤有关。”将唇贴在她的耳边唤她,“骆苕……”鲠在喉的许多言语十分不愿再重提,但依旧化作低低一句,“我们一起生个孩子。”

这话使得骆苕思绪混乱。

他曾说这事往后不必宣之于口,顺其自然,在他发现她用断己后路的避子偏方时怒不可遏,说以后不再入公主府。

说过的话统统食言。

手腕在思绪混乱间从他的衣襟推离,徐徐固定在颅顶双侧,在她回神想要撤离双臂时却又被按住。

偏偏这点轻微的力量撕开骆苕压制怒火的防线,火苗窜上头,嘶哑着从嗓眼蹦出:“生儿育女为何非得在这个时候?我骆苕也不能保证有这个能力!”侧过头看到自己被抓住的手腕,颤音絮絮如游丝,却像一把钢刀直插二人胸口,“不要像凌承佐一样抓住我的腕子,让我动弹不得。凌文袤,你可知道,平宁宫走水的那夜,他对我做了什么?”

“你们想,便一定从了你们?我是什么可以任人践踏的物件?”骆苕脑内发浑,止不住涨疼,鼻腔内堆积的春水香越来越多,还混杂着从凌文袤身上吸进的夜息香。

她失笑狠狠再嗅入一息还想说什么,嘴唇却被凌文袤的手掌捂下。

无力感在两具躯体间徘徊,凌文袤已经听不得骆苕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只能牢牢捂住她的嘴唇由他来说:“昭昭……”

心房内血液翻涌,横冲直撞,疼得他再怎么开阖唇齿也没办法续话,头颅埋在她的耳畔,沉沉地看不见任何表情,身躯僵硬,压得她生疼喘不过气。

他亦喘不过气。

二人的呼吸在意乱情迷之下交错。

很久很久之后,手腕的桎梏终于松开,她掰开他的手掌,未干的眼角再添新泪,切齿道:“凌文袤,你滚蛋。”

鼻腔内混杂堆砌的香气正在奏效。

一切的纲常伦理湮灭在骆苕的失常中,她推开他,再次抓住他的衣襟,迫使那双染上薄雾的眼眸直视自己。

好像又不止薄雾。

看着看着,骆苕仰面闭上了眼,顺着力道拽人下来,用温热裹住自己。

她讷讷作想,齐王怎么也会哭。

不过片刻,油灯熄灭,紫金床帐内罔顾纲常的一幕无人再去抗拒。

夜色如岚,乌云遮天蔽月。

第二日天还是没放晴,乌压压的云层行踪不定,捱到入夜,天际电光闪烁,雷音轰隆隆闷在公主府,阵阵阴雨从压在公主府上方潇潇落下。

骆苕喝下申怡亲自熬煮的安神汤沉沉睡去,申怡端着托盘退出寝殿,看一眼坐在门槛上的人:“齐王殿下,公主睡下了。”

门槛上的人没出声,申怡退离,很快折返继续当差,往殿门那一瞧,门槛上的人已经不见踪迹。

公主府门前玄雀卫恭送齐王离府,扬起的踢踏马蹄声消失在雷雨夜。

整个公主府灯火寥寥,可怖的电光劈在东岸河道,映亮中庭荷池曲廊。

风与荷在雨下翻动,搅乱一池池水,一张清白的人脸在雷电过后从水中浮出,挨着荷叶缓缓吸气。

这是他亲造的府邸。

他还记得上回以这样的方式来是个晴好的日子,阳光灿灿,微风轻拂荷叶水波荡漾。

在一个晴好的日子,他在公主府等了她一日一夜,从二重檐到寝殿,再从寝殿去往库房,最后在轩室的木箱内拖出她从平宁宫带回的四海堪舆图,久久思量,直至天亮她都未回府。

就在那日,她去了济虔寺。

昨夜,悬恩寺的大火本不该夺走慕容瑾的性命,燃起那场大火只为引人耳目,仅此而已,可他的妹妹用了那样的手段令慕容瑾丧命。

白言霈从暗渠处离开,潜行至岸边撑掌将自己捞起来,一步一步缓慢靠近檐角,他要为妹妹所行之事来见骆苕。

他还要带她走,他和她,不该被亲眷所累,他能做到,她也一定能做到。

“白星使,你这是想去哪?”

雷电再次闪耀,同一片雨幕下豁然多了一个森然的人,声音穿过平行雨雾,“我等你很久了。”

白言霈顿住,惊讶方才策马离去的人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立马意识到自己落了圈套。

在得知慕容瑾命丧火海的那刻起,他便开始疏忽太多本该防备的关节,脚跟扣住地面直起身,抬头看向这个不该出现的人。

这是他的公主府。

闷雷响在耳边,电光从天际抽离,万物霎时陷入幽暗。

雨声切切往耳道内钻,没有多余的杂音,白言霈见机后撤移动,下一瞬雨风刮过脸颊,左边肩膀传来剧痛,听到清晰的“咔哒”“咔哒”连续两声,来不及反应,右边“咔哒”“咔哒”两声随之而来。

“白言霈,你已经没有机会再逃了。”凌文袤伸腿踹上双臂双肘脱臼白言霈的小腿,淡淡道,“你和你祖父一样自负,就这荷池暗渠,连内侍阿石都知道另有乾坤,只有你当旁人都是瞎眼傻痴,说到底,你和你祖父只不过是个趁手的工匠。”

凌文袤的这一脚看似力度不大,但所有的巧劲全在一处,白言霈趔趄不稳,单腿跪落在地,两条手臂以诡异的曲折程度架在身侧。

比疼痛更疼痛的是凌文袤的言语,白言霈脸色因疼痛变得更加惨白,黑暗中的他强站起身,正欲开口,便有光亮从檐角穿过来,照亮依旧清俊的五官。

白言霈眸光在这一刹似乎亮了,迅速去寻找那光,待看清光的源头,那点几不可察的亮光黯了下来。

阿石提着风灯站在檐下望向这面,他很快看到了那张清俊的脸,又很快垂眼不看,呆呆地立在那。

阿石景仰这座府邸的创造者,但好像更担心公主的安危,因此在他发现荷池连通东岸河道的暗渠虽窄,且蜿蜒多折,但仍能容纳人通行的时候,就将此事禀报给了申怡。

这一日他都是按照申怡的吩咐听从齐王指示行事。

并没有人告诉他,今夜出现在这里的人会是白言霈,但他知道会是白言霈,适才齐王的说话声也印证了之前的猜想。

白言霈回脸正望,面对凌文袤的这张脸厌恶油然而生,言辞犀利却淡然:“我祖父一世刚正不阿,臣受君命死于你们这些奸佞反贼之手,祖父究竟是忠臣还是工匠,自有后人评说。倒是你齐王,立志做个忠臣良将还是谋权篡位的逆贼?”

“你齐王是反贼凌晖的儿子,天性血脉使然,可敢做忠臣良将?”白言霈轻蔑道,“想必是做不了,不过又是一个夺嫡弑父的反贼,抑或伏诛之流。”

他们这些逆贼恐怕连忠臣二字都不敢提及。

凌文袤面色平平,右手亮出一柄短刀,故意晃在白言霈眼前:“昨夜趁悬恩寺大火,你胞妹白幼黎可是被你送出城了?”

那场火即是白氏兄妹二人的示威,也是分散注意力的手段。

白言霈目光遽然收紧,因凌文袤手中的弦刀也因凌文袤的话。

幼黎确实被他安全送出城,此刻凌文袤如此轻松说出,他不确定幼黎是否被发现行踪,押回京都。

凌文袤打消他的后顾之忧:“别怕,白幼黎已经潜逃,我们追不上她。你的胞妹,我已放过她一回,这次残害荣国夫人凭本事逃了,无人会去寻仇。”却又说,“不过,有人会在涪县咏竹居等她。”

白言霈终是慌去几分魂魄,但已经来不及回顾自己在哪里出现疏漏,被凌文袤猜中他和白幼黎汇合地会在从前的咏竹居。

脖颈就被凌文袤一把掐住,那柄由他亲自锻造的弦刀正正落在心脏合适位置的袍面。

雨水不断顺着二人脸面滑落,凌文袤认真地看着白言霈:“这柄弦刀陪伴骆苕八年,也陪了我两年有余,两年足以让我对锻造它的主人十分熟悉,这刀,用起来也十分趁手。”

没有过多停留,刀尖钻入夜行衣袍面,很快触及到胸腔的肌理溜进去,没有任何顿挫感。

确实是把好刀,可惜花里胡哨的风调此刻太惹人厌烦。

“昭昭……”呼唤从白言霈唇齿间溢出,四肢百骸的疼痛扩散开来,脖颈又被收拢,完全禁止他出声,抬起腿本能踹去,膝盖上即刻传来刺骨之痛。

凌文袤已经先他出脚。

凌文袤手下稍稍停顿,送白言霈一口呼吸:“她已经睡下,而且昭昭二字不是你该唤的。”手下一重,温言温语,“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昭昭她舍不得杀你。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昭昭说,让我杀了你。”

瞳孔在雨夜急剧收缩,青筋暴突涨红了脸的白言霈脱力的手臂不顾疼痛被手腕牵动,用力送向凌文袤身前。

寒光乍现。

凌文袤不防,抬手挡得有点大意,竟让一枚柳叶镖击中腹部。

他皱眉,抬腿就飞踹过去,弦刀顺势抽离白言霈胸口,弦刀刀尖上翘,豁出一个很大的口子。

鲜血顿时飞溅。

“砰!”

身躯堕地传来沉闷一声,尾音很快被大雨吞噬。

若不是最后凌文袤的那番话让白言霈乱了神,凌文袤伤势大约会更严重。

凌文袤对自己的大意耿耿于怀,丢开弦刀朝阿石睇去一眼,示意阿石收拾干净现场。

阿石第一次遇见如此直白的杀人场景,原本垂着的眼皮不知不觉总会瞭一瞭,将二人尽收眼底。

阿石开始挪步。

凌文袤和前来的阿石擦肩而过:“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告诉任何人。”

纵使阿石有七窍玲珑心,还是迟疑着弱弱问一句:“申宫官也不可?”

凌文袤没答,大步流星离开,消失在暗夜尽头。

那地上的人还未断气,发髻乱散散扑在额面,白森森的五官有些可怜有些骇人。

阿石提着风灯不敢再靠近,他要等人断气。

这是一项很残酷的差事,那人唇齿翕动好像有话要说,一时又缓不过来,扭曲的肢体躺在那任雨冲刷。

阿石在等,而那将死之人还在缓。

白言霈眼中的天幕在下沉,在摇晃,在模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唤人:“阿石……”怕来不及说完自顾对阿石说道,“我……知道一直是你在……在照顾音奴……音奴很喜欢你……请你转告公主……皇太后的死……是……是意外,最后……告诉她……我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语音就这样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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