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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一百二十八章

那方镶了金角的传国玉玺,自南峪吴获之乱后,被吴获从南峪皇宫搜缴,赠献给大嵘,后来传言吴获赠献给大嵘的乃赝品,真正的传国玉玺被吴获献给了大圻。

大嵘和大圻都未接纳反复多变,又弑杀成性投诚而来的吴获。

最终,吴获被南峪新帝擒获,分尸示众。

两方传国玉玺,两国都认定自家手中的为真。

孝玄帝骆炜诠在得到传国玉玺的那一年,改年号为象和,并用玉玺祭祀宗庙,后来便不见了踪迹,第二年的年号更替为永安。

骆苕曾见过传国玉玺好多回。

那时大嵘有了兴旺之态,孝玄帝骆炜诠头角峥嵘,正值华茂鼎盛之年。

将六岁的骆苕抱坐在膝头,随手抄来传国玉玺让骆苕把玩,并笑吟吟一脸矜傲地问骆苕:“父皇堂堂天子,说它是真它便是真,说它是假它就真不了,苕儿,你说父皇说得对不对?”

小骆苕偎在骆炜诠宽广的怀中,笑着猛点头,双捧起蓝田玉玺。

蓝田玉玺有些沉,在稚嫩柔软的掌心一歪,被骆炜诠连忙一把扶住,蘸好印泥在纸上,方方正正拓下鸟虫篆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那时的骆苕只觉,拓下的鸟虫篆,华丽繁复,蜿蜒美妙。

一方沉沉的玉玺捧在手中,冷不防一个扭身,就将沾满印泥的玉玺往骆炜诠脸上盖,逗得沾了一鼻子红印的骆炜诠哈哈大笑。

代表天命所归,至高无上的传国玉玺,后来的骆苕才知道,她的父皇是极其在意的。

拉回过往思绪,骆苕实在想不起,传国玉玺会被父皇落在何处,悠悠起了身:“那么紧要的玉玺,理应还在皇宫内。若一时寻不着便慢慢找,总会找到,再说圻国那面还有一枚,他日凌氏收复圻地得到玉玺,算是真正的二者归一,亦可消除真假之辨。”

慕容瑾伸手理好骆苕的鬓发,看骆苕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凌晖如此大肆搜寻,不似他的作风,阿母怀疑玉玺无缘无故消失,是你父皇刻意为之,大抵凌晖要找的,是与玉玺一同消失的其他东西。”

骆苕眨了眨眼,回看慕容瑾,问:“阿母觉得会是什么?”

“阿母不知。”慕容瑾摇头,“凌晖只问阿母,你父皇生前可有遗诏留下,阿母如实告知,他也便没再追问。”

骆苕沉下眉,低低自问:“如今慕容氏归附于凌晖,凌晖手握大嵘兵马,又权倾朝野,骆氏皇族还有什么东西可令他忌惮的呢?”

慕容瑾如此问骆苕,骆苕隐隐察觉母亲是在暗示她,或许她父皇会将传国玉玺藏在她知晓的地方。

可她确实不知,一时理不出头绪。

午后,慕容霆彦入宫。

宫婢引慕容霆彦去长信殿的厨堂,刚跨进去就见母女二人,正围坐在长案边包饺饵。

慕容瑾指着骆苕那列不成样的饺饵忍俊不禁,夸赞:“昭昭的手艺长进不少。”抬眼间眸色一亮,唤去一声,“阿兄。”

慕容霆彦应声,面色平和地驻足在长案前。

骆苕没抬眼,双眼盯着掌中饺饵,使劲摇了摇头,提声问道:“舅父,您可要食一碗昭昭亲自所包的饺饵?”

慕容霆彦往那歪七扭八的饺饵瞄一眼,倒也能接受:“你这下水便会散的饺饵,看来舅父一会儿要连汤带水,连同你的孝心全部收在肚中了。”

径自步去洗手,回身坐去长案对面,熟稔地拈上一张饺饵皮。

他们这些提着脑袋打仗的武将,在外久了总是念家,归家后只能在一些细致活上上上心。

算是对家人缺失陪伴的弥补。

“无双呢?”

骆苕不知慕容余会被送去哪历练。

慕容霆彦手下顿住,默了片刻说:“昨日去的凉州。”

骆苕心跟着一顿。

凉州边塞,确实是一个历练的好去处,远离朝堂,远离朋党之争,只为驱虏坚守国门。

裴山恭驻守凉州边塞二十余载,去年年末因腿疾回了京都,一直将养在温泉山,不知何时回凉州。

慕容瑾和裴山恭少年相识,佳偶天成,却被孝玄帝骆炜诠捷足先登横插一脚,生生将一双壁人拆散。

骆苕看向自己的母亲。

慕容瑾闻言面色略僵,语音尽量维系着自然:“阿兄为何将余儿送去凉州?”

她一时想不起那个打小顽皮,厌烦朝争的侄儿已然长大,也要开始避讳朋党之争了。

慕容霆彦将只填了馅料的饺饵放下,说:“送余儿去边关历练历练,裴公那,我已经遣人去交代,托裴公好好管教。”

慕容瑾垂首,淡淡“嗯”一声:“既已交代,云却定会好好管教,在他手下行事,阿兄大可放心。”

云却是裴山恭的表字。

慕容霆彦默着点头,没继续慕容余的话题,移目看着骆苕说道:“‘国子学’复启半年有余,颜资善老先生不辞劳苦,亲力亲为,才致‘国子学’规范严整,让京都的那些懒散勋贵子弟,有了个正经攀比的去处。”

文可正心,本该如此。

对此骆苕并不惊讶,知道大儒颜资善,既然接下国子祭酒这一职,便有能力使其步入正道。

她沉默着,又听见慕容霆彦说:“眼下,凌晖还有意重启‘太学’,不论出身贵贱,广揽人才,立志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顿了顿问,“太学博士这一职,昭昭可有举荐之人?”

骆苕眸光浮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在她父皇执政时,未能达成的抱负,却在他人手中开启。

欣喜之下是裹满尖刀的讽刺,一刀一刀戳着她的心房。

寒门子弟这条,闭塞已久的河道,凌晖终于开始疏通。

她启唇答道:“太学博士一职,昭昭心中唯有墨守先生一人才能胜任,墨守先生既是我的先生,也是白言霈的先生,不知凌晖可敢就用。”

又为自己为何举荐伏旼解释,“墨守先生一介寒门,但师出大儒颜资善门下,他们二人本就是,世家和寒门之间亲睦的典范。昭昭相信他们二人为了社稷,必会唯才是举,不看门第,太学博士又隶属国子祭酒管辖,只要凌晖敢用,世家便不好数短论长,在这非常时期,直接堵住悠悠众口。”

太学博士这一职,慕容霆彦从未将伏旼设想在内,对于骆苕此刻的见地,令他折服。

只是敢用不敢用而已。

他长声一叹:“舅父会将昭昭所说转达凌晖。”

骆苕顺便问:“墨守先生在常县度田可还顺利?”

顺利的话,那说明世家舍弃一些利益,为皇权让道,凌文袤捅糜氏那一娄子,开始奏效。

反之,那便不好说是个什么结果了。

“顺利,不日伏旼便可回京。”慕容霆彦知道骆苕想问什么,“昭昭是否想知道,凌晖如何与糜氏调和的?”

骆苕诚实点头。

慕容霆彦如实道:“糜氏在勍州猝不及防吃下暗亏,但他们对外只字不言,朝堂上极力主张,遵照政令度量田亩,助凌晖一臂之力,推动度田。”

话音停住,骆苕眨了眨眼,狐疑:“这就完了?”

糜氏吃下暗亏便完了?

凌氏无损得利?

慕容霆彦笑了笑,把话补全:“待各地度田结束,凌糜两姓大概就会相谈联姻之事了。”

权与利,并不会一直扶摇直上,有时得懂得退一步。

当下的糜氏失之东隅,盘算着日后倚靠权柄,收之桑榆。

骆苕竟没想到这一茬,想想便觉可笑:“也不知凌晖是先登位再纳妃,还是先纳妾再登位,这把年纪的人,不知糜氏会送什么样的娘子结亲。”

反正不会是嫡长之类,身份尊贵的娘子,因为根本不划算。

“舅父猜想——”慕容霆彦正色道,“并非凌晖纳妾,而是现在的世子纳妾。”

那便是凌承佐。

骆苕凝神想想,如此更为合理:“凌世子正值当娶之年,确实,纳糜氏小娘子更为相称一些。”

眼眸一转,“那正妻应该逃不过贺兰家的娘子了。”

按照这乱世的惯例,皇族正妻寻常都是要娶将门之后的,凌承佐应该也不例外。

那凌晖与贺兰启臻联姻,会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慕容霆彦点头道是,起身望了望,撇开案上未成型的饺饵,亲自去煮骆苕所包的饺饵。

骆苕凑过去问:“舅父可知,凌晖在搜寻传国玉玺?”

慕容霆彦看了一眼慕容瑾,回得看似随意:“从骆骞行宫找到一份你父皇的密书,命骆骞一定要寻回传国玉玺,若能找到传国玉玺,便能得到匡扶骆氏皇族,对抗佞臣的对策。”

他入宫就是要问此事,只是适才看到母女二人,并不像知道传国玉玺下落的下模样,也便搁置下。

事到如今,骆氏皇族的佞臣,他们慕容氏何尝不是,宁华长公主何尝不是。

骆苕看出慕容霆彦有些许不安,不知为何她也跟着惴惴不安,出言想安慰却止了声。

慕容霆彦食过饺饵出宫,骆苕惴惴不安的心也未平息,在长信殿的小花园陪伴慕容瑾片刻,说先回公主府一趟,再入宫。

骆苕独自一人,鬼使神差地前往公主府深庭内室,内室处在偏远的一角,那里面,有一屋子孝玄帝骆炜诠给她的各类玩具。

她在已经分门别类的玩具里面翻翻停停,过往的一切从脑中一幕幕划过,一屋子的玩具代表一位父亲,对于稚子全心全意的爱。

手掌往脸上一抹,沾满的全是泪。

骆苕抽帕拭掉泪水,呆呆地盘坐在地,望着一室的玩具。

有些词汇总在不经意间碰撞、联结,骆苕起身朝那公输机关象走去。

象和,传国玉玺,供人玩耍的玩具。

她双手捧起木质大象,用力摇晃,只听见一丝响动。

这只公输机关象她小时候便觉得沉,现在依旧很沉。

现在,沉得不可思议。

抱着大象跪坐在地,打开只有她一人知道的层层机关,将里面的东西依次掏出来,打开。

一份罪己诏。

一方传国玉玺。

一封手书。

一份讨贼檄文。

骆苕浑身冰凉,她不知自己的父皇何时将这些东西,装进平宁宫的象肚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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