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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一百二十章

池边日光灿灿,骆苕徐徐踱步的衣裙被微风吹起一角,思绪顿挫间,连侍女为她披披氅都未察觉。

拢好氅缘,才觉双腿有些许不适,好像行不了太久,也站不了太久,正欲回房歇息片刻,一抬眼便见远处游廊那面的凌承佐。

正与侍女交谈的凌承佐若有所感,朝骆苕看过来。

“将幂篱给我。”骆苕正了正身偏头吩咐侍女,“去请凌世子进来。”

原本她想让侍女去将慕容余叫来,这凌承佐来的正是时候。

戴妥幂篱,骆苕沿着池边慢行迎人过来,待人近身她郁郁出声:“立行,听凌宪说,宋毅的尸身已找到,并且宋毅叛逃的部下,还有六十五个活口,可否属实?”

立行是他的字,她只记得自己鲜少唤他的字,年幼时唤的多些,后来就只唤他凌世子了。

皂纱被风吹出涟漪,漾起波纹。

凌承佐眸光随波微滞,透过皂纱的视线却看不清人,他撇开眼给予确定:“属实。”

“活口现在可还活着?”骆苕语眸中燃起希翼,语速稍显切切,“里面可有叫礼威和周燃的?”

他如实答:“活口正关在刑狱,原本要送往菜市口处斩以儆效尤,但正值年关,不宜太过败兴,所以今夜在狱中先行行刑,他日再悬首城门示众。礼威和周燃是宋毅心腹,也是劫持你的人,他们此刻还活着。”

当初将生死置之度外签下死契的十一人,被抓获时竟没殊死抵抗。

骆苕正听着,听见凌承佐转而道:“风大,进去说。”等入了偏厅无侍女在旁他才问,“凌宪没同你说清楚?”

“走得急。”骆苕答,“只说此事不劳我费心。”

凌文袤留宿几个时辰,只在最后提了一嘴,好些事没来得及细问。

凌承佐稍稍忖量,猜中骆苕心思:“你要见他们?”

若不然在这个时候也不会轻易唤他的字,应当是凌文袤没有允她所想。

骆苕扶住案面想要坐下,后觉有些吃力便又站直,凌承佐将将伸去想要搀扶她坐下的手臂顿住,猝然收回。

她说:“立行,让我去见他们。”

凌承佐隔着皂纱看她,一时没说话,转身面向窗外,半晌才轻道,似是劝解开导:“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你去见他们,既已平安归来,你永远是宁华长公主。”

骆苕沉眉凝思他话外的意思。

修养的这几日,没人问她劫持后发生过什么,她也不知礼威他们在被抓获后对凌承佐他们说过些什么。

与凌承佐在这继续纠缠,恐怕难以说清,时不待人,骆苕迈去两步站向他身前,缓缓启唇:“我有心结,你若解不了,便让我去。”

*

骆苕从刑狱的牢房外往内探看,一一辨认,提了六人让凌承佐单独关押。

劫持她渡江的十一人,最终只剩六人。

这六人着僧袍削发佯装面貌,企图以僧侣的身份逃离嵘地。

也是,各地僧侣来往频繁,对其身份校查不严,最易蒙骗过关,但事实证明他们失策了。

“立行。”提摆入牢,骆苕对凌承佐说,“你同我一起入内。”

骆苕扫视被绑缚着的六位囚徒,囚徒各个衣衫褴褛,身负深浅不一的刀伤,并且嘴中塞着阻他们出声的石块,她当着六人的面将幂篱缓缓摘除,望向周燃。

在与周燃视线接触的那一刹,骆苕辨不清他眼神的变化,一直不咸不淡,好像一早就知道她会来似的。

其他五位倒是有所响动,蠕动身躯大为震惊。

骆苕侧身问凌承佐:“他们几人,我能否做主?”

明明是问语,意思却是果决的肯定,这些人她一定要做主。

凌承佐定睛在她脸面,说:“他们都还未用刑,该当如何,任你处置。”

骆苕颔首重新扫视一圈囚徒,在他们面前踱了两步,声色淡然:“你们十一位立下死契的同僚,如今只剩下你们六位,想必是为了活下去才落至今时处境。念在当初,你们未伤我分毫容我跳江的情分上,今日我便留你们性命,送你们出嵘地。”视线投向礼威,捕捉到他万分惊讶的眼神,定眼看着他,说,“我并未告知旁人宋毅葬在何处,只是他的尸身已被找到,至于尸身会被如何处置,我做不得主,也不想做主。”

时过境迁,她没必要再为宋毅的事劳神。

凌承佐交臂在身后的左手五指,在听完骆苕如此说后,从紧攥慢慢舒缓开来,下颌微微抬起,显现出极致的线条,睥睨着这群渣滓。

他只用确定一件事,她被劫持后未被他们伤去分毫。

只见他抽出佩刀,将刀尖送到他们脸前,在骆苕惊犹出口之时,他挑断了六人横贯在口的麻绳。

他现在容他们说话。

将他们抓获后,这些渣滓为了苟全性命,曾编纂虚言大放厥词,说骆苕被他们藏匿,若放了他们,他们定会将她平安送回,若不然只能等着骆苕暴尸荒野。

这群渣滓殊不知那时的骆苕,早已归来。

见放人无望,这群渣滓又口出狂言,说已将骆苕凌辱致死。

凌承佐和凌文袤留他们到今夜,不过是要确认还有无外应存活。

沿途跟这些渣滓交谈过的可疑人,现已,无一存活。

凌承佐收刀归鞘,一并将没隐藏住的那丝饮血啖肉气势收回。

他问得清淡:“你们要去哪?圻国还是南峪?”

周燃取掉口中石块垂头沉默,礼威咳出两声,吐尽砂粒咬牙道:“圻国!”

有人也答:“圻国。”

骆苕问向周燃:“你呢,周燃?”似乎在给周燃不同的选择。

周燃缓缓抬头明白其意,说:“南峪。”

南峪是他们最初的选择。

另外五人望向周燃。

骆苕颔首赞同:“嵘圻两国日后必有一战,你们既然逃了便逃远一些,在南峪,看看嵘圻两国究竟谁是王谁是鹿。”又道,“你们行事有自己的准则和道义,你我因各自的准则和道义各事其主,致使今日不能相容的局面,若不然,我必舍重金留你在大嵘。”

六人纷纷垂首,左右相望仅剩的同僚。

有人出声,没了先前在船上的嚣张:“那大家一起去南峪。”

骆苕吐出长气,望一眼六颗锃亮的脑袋,释然转身。

卒然脚下一歪,伸来的双臂已将人稳住:“先扶你出去。”

骆苕站稳戴好幂篱,出牢狱被凌承佐直接送入马车时,她才说:“心结已解。”

凌承佐仰头朝天幕看去,万里无云,一片晴好。

垂下眼,一动不动。

细碎的日光轻轻触碰他的眉眼,眼睫投下的阴影,将双眸藏在隐晦之中,眼睫一闪他打帘对骆苕说:“时辰不早了,让人直接送你去辅国公府邸。”

想起这顿非吃不可的年夜饭,骆苕轻轻“嗯”下一声。

“我去安排人手,将他们送出嵘地。”凌文袤放下锦帘吩咐过后没再逗留,折返回牢狱。

带着亲信行至刚才骆苕在的牢房外,吩咐亲信:“不必将这六十五人的性命留给五郎主,现在便处置掉。”眼神轻扫入牢内,“这六人,尸身喂野犬,抹去一切踪迹。”

亲信那个“是”字还未应实,凌承佐便已项背而去。

将他们刚刚点起的希望顷刻燃尽,这才是真正的解开心结。

他的心结。

牢房内的周燃浑然一震,诧然的眸光在这一刻逐渐黯淡,冷冷自嘲一声沉沉地闭上了眼。

*

骆苕和慕容余的车驾前后驶进辅国公府邸。

慕容余终于换了身合适的袍服,他小心扶下在马车内等他的骆苕,二人并肩入内府。

年夜饭,由慕容霆彦独自掌厨,骆苕和慕容余踏入厨堂才觉回至人间。

方才一路清冷阴沉,拜见过慕容烈之后更觉后背凉飕飕。

因为慕容烈根本没给两位孙辈好脸色看,身着常服一直用颤巍巍的双手,擦拭着自己的长刀。

二人福礼告退,一溜烟跑去厨堂陪着慕容霆彦,给慕容霆彦打下手。

年夜饭吃得轻悄悄,好在骆苕肚子饿得有点紧,舅父的厨艺又很好,让她想起母亲慕容瑾,她当着慕容烈的面,将自己的食量打开一些。

宴过中旬,慕容烈看着两位孙辈,破天荒开启金口,问起慕容瑾,慕容余为了应这句金口,搜刮出一大串有的没的使劲活跃气氛。

慕容烈看了一圈,端起自己的酒杯,完全是在质问:“你们都不愿与我同饮么?!”

慕容余觑见酒杯,一拍脑门起身端起酒杯拱手,腰一弯,笑呵呵地又冷呵呵了一下:“孙儿祝祖父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如今他瞧见酒就泛呕,整日灌得自己不知天在水,难受极了。

慕容霆彦也起了身,端杯作揖,饮下酒却什么都没说。

骆苕说不出什么花样,人却已经起身,送杯道:“祝外祖父……”

“你的脸这是怎么了?可是跌着了,怎么将脸跌成这副丑模样?”

骆苕祝语还没送出去,就被慕容烈好奇声打断,一抬头瞧见自己的外祖父盯着她的脸啧了一声,“还成还成,这模样跟挂在书房内的山君有的一拼,好不威风。”

在场四人,除去慕容烈,其余三人面面相看。

骆苕被劫,落水伤及颜面,慕容霆彦将实情告知过慕容烈,此刻慕容烈如此表现,一时令人捉摸不透。

又听见慕容烈自我碎碎呢喃:“今日……今日是什么日子来着,我……怎么就想不起来,”自己推动四轮车,转身离去,“好像该……该去给父亲母亲上上香了。”

望着赫然离去的老人,这顿年夜饭彻底冷了下来。

慕容霆彦怔怔地站了小会儿,对慕容余说:“祖父无碍,带你阿姊出府。”

慕容余携骆苕出府,二人一路沉默,谁也没提慕容烈的“呆病”是否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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