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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一百一十七章

寒江孤影,一丛褐色飘影浮浮沉沉,很快被冲去远处。

众人一直紧盯江面跳江之人的沉浮轨迹,那一抹小点时显时隐,奋力划水,准确来说应该是不懂水性的人想极力摆脱水鬼的纠缠,做的徒劳挣扎。

终于在长久的等待之后,那个三番五次沉浮的人消失不见,只余汤汤江水抚平一切。

几人散去歇息,几人收回眼继续挨在船侧垂下头不知在想着什么,随着骆苕的离开,仿佛他们短暂的乐趣和接下来的打算都一并消沉。

周燃注视很久,一直关注江边情形,并未发现有人前来救援,连个影子都不见。

一声微不可闻的慨叹轻轻滑出,他收眼不再关注江面,快速召集众人再次商议更为重要的事。

他们即将靠岸。

*

骆苕被江水冲着打转,伸手一次一次拂开汹涌包裹她的江水,却在一次一次挥拂之后依旧被缠绕,裹挟。

如被凶猛的野兽反复蹂躏戏弄。

鼻腔灌满寒水,每次耳边响起“哗啦啦啦”的声响时,知道自己又被水翻上去了,趁这间隙竭力将头抬出水面,慌乱大口大口吸气。

无休止地被卷入深渊,又无休止地被推上水面。

曾经有人告诉她浮水要诀,需要不停踏水,掌握了技巧,就能运用自如。如何踏水她从没实践过,但在这一刻无论如何,她都没忘记踏水。

她又被往下拉扯,只能屏住呼吸,脸面被不知何物错乱划过,翻腾过后撞上脑袋肩膀,伸手去抓去拥,粗粝的摩擦触感从指尖溜走,扑了个空。

很快,胸腔愈来愈疼,胸腔内被抽干挤压。

她睁开眼,朝水面望去,才发觉离水面越来越远,周遭越来越暗,低下头,惊恐地寻找双腿。

明明双腿还在努力踩水,为何还在不断下沉?

双眼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心跳的悲鸣声在耳边奏响,黑暗堂而皇之地将她一寸一寸吞噬。

静静地,静静地,冲散的一头青丝轻柔地围绕头颅。

已经完全没有力气。

就这样死了么?

还有什么不甘不舍的呢?

此刻温暖又舒适。

意识被一丝一丝抽离,最后抽离殆尽,没有刺骨的冷也没有锥心的疼,周身陷入一片混沌,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黑暗之中有比黑暗更暗的一团朝她靠近,模糊之中极力去辨明是什么东西,越来越近。

是鸦青袍服的一角,再徐徐往上,一只沉稳威武的麒麟正正地望着她。

她惊喜急了。

一定是冯侍卫,他终于来救自己了,当看清他的脸时,惊喜又加重几分,真的是冯侍卫。

可他为何一脸的不高兴?来救她为何穿着麒麟卫袍服?

顾不上那么多,她伸出双手便去抓,却抓了个空,落了个两手空空。

明明近在咫尺,纳闷怎么就抓不着?

眼前的冯侍卫不动如山,如一尊泥塑的青面罗刹,徒有虚表却什么都不做。

眼睁睁地看着他化开,还转身走了。

她微愠,凌文袤怎么在关键时刻还是这么不着调。

望着渐远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轰”地一刹,黑暗的周遭瞬时转成白茫茫一片。

她挥了挥双臂,想要驱赶刺眼的白光,可是如何都驱赶不散,视线渐渐适应,她又看到了一方衣角,再徐徐往上,胸前没有图案,只是一袭霜白衣袍。

待看清来人,不由想喊出声:“砚疏。”

可咽喉里灌满了阻她发声的江水,她只能像哑巴似得再次挥了挥双臂。

是白言霈,他的样子是她初见时一见倾心的模样。

白幼黎曾说砚疏水性极好,她敢笃定砚疏一定是来救自己的。

心中泛起几许惊喜的雀跃。

可眼前人同样一动不动,一张清隽的脸庞波光粼粼,只是用一双墨瞳深深地望着她。

他也要化开转身走掉么?

她不再愠怒,同样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他是世间最好的男子,做任何事都合情合理。

“昭昭,你已经做得很好。”

听见对面的人破天荒开了口,声色和煦如春日暖阳,“可还记得从前我对你说过,善其谋而后动成道也?”

她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你选择毅然跳江,必定对自己想要的结果已有十成把握,你想要得到的结果是什么?”

想要的结果是什么?

她茫然摇了摇头。

他不再言语,脉脉凝望良久后,只见他缓缓抬起头,闪烁的目光定在某一处不再动一下,她顺着他的目光,将视线往上倾斜。

一团荡漾的光雾就在头顶盘旋。

她反复回想,自己想要得到的是什么。

静静地,静静地。

猛地瞳孔一缩,开始本能地拼命挥拂双臂,来不及看一眼还未化开的人,她便要去追赶那一团光雾。

拼死挣扎地往上再往上,原来,她还有力气。

耳边的“咕噜咕噜”声夹杂着陌生的声音,“再过来一点……再过来一点……对,对,就在你前面,马上就可以抓到了……”

骆苕不断找寻,终于抓到一物,再也不肯松开。

“啊!抓到了抓到了……你抓稳了别松手!这就拉你上来!”

成功的喜悦踏实地欢悦进“嗡嗡”的耳道。

突然身子一重脱离水面,骆苕一边贪婪地喘气一边错乱地呛咳吐水,她的身子太重,双脚已经不听使唤失去知觉,一个趔趄身体又跌落在水中。

双手死死地抓着木棍,被人拖着上去,抓住她的手腕上了岸。瘫坐在岸边,直至正常恢复呼吸她才敢松掉木棍,伸手拨开扑在脸上的湿发,不忘抬头道谢:“多谢相救。”

这才瞧清,救她的是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农人,在她身前高大光明,被暖阳镀上一轮毛茸茸的金边,她垂下头努力恢复体力。

在骆苕拨开头发抬头的那一瞬间,农人明显惊滞,眼中充满迟疑、恐惧和不措。

眼前这位落水的小娘子虽然满脸带伤,但也没能压住惊为天人的容颜,而且被冲开的粗布衣露出华服衣襟,昭示着他从水中拉起的人的身份,一定非比寻常。

再联想近日勍州那面的响动,他浑然一震赶紧后退两步,急急道:“是……是小娘子吉人天相,自己游上岸的,跟草民……草民无关。”

不论是不是从勍州城逃出来的,不管是什么重要身份,她为何出现在这,还是谁在杀她,他都不想和自己有半分干系。

原本他以为,她是跟自己一样的农人。

骆苕蜷缩着用双臂环抱膝盖,乌唇跟着身体一起发抖,人却笑了:“对,与你无关,是我吉人天相自己游上岸的,你走吧。”

明白他的顾虑,试图打消他的顾虑,木讷的脑袋左右找不到合适的措辞,给去一句温和祝语,“你也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顺遂。”

农人心一横,捡起地上的锄头转身便跑,不一会儿只见他又跑了回来,利落脱下身上的短揭外袄丢给骆苕:“千万别和旁人说你见过我。”

骆苕拥着短揭外袄,笑盈盈提声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快走吧。”

这次农人像下定决心似得,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骆苕环顾四周,坐着慢慢后退将自己挪进干枯的芦苇丛,脱下粗布衣放在一旁晾干,穿上短揭外袄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四周很静,没有仆俾没有侍卫,就她一个人,她很欣慰倚靠自己把命挣了回来。

吉人天相,今日的太阳很好风很小。

还是很冷,不过骆苕能看到从自己口中呼出的,已经从无形的冰冷变成带有温度的白雾。

又很累很困,这个时候她不敢睡去,怕睡下就再也起不来,慢慢将双手搓暖一点找回知觉,小心翼翼往脸上触。

额头、额角、鼻梁、脸颊到处是伤,指尖沾了好些渗出的血水,她大致能判断出这张脸,伤得不轻,应该也不重。

若有闲暇体力,可以去浅岸对着水面照一照,不论现在有无体力,现下都不敢往江面投去一眼。

当五感有了知觉,骆苕发觉自己已经无法动弹,全身各处要命的疼,那些皮外伤她大约能知道,但内伤无法估量。

每一次呼吸都隐隐作痛,左边肋骨、右边背肩胛骨、膝盖、脚后跟……都是疼。

骆苕数落着身上每一处疼处,实在撑不下去,整个人倒进了芦苇丛,她不能睡,但可以歇息歇息。

她在想,一会儿该如何回去,她还要回去见她的母亲,方才投江之前,脑中闪过的是母亲的身影。

芦苇叶轻轻摇曳,投下的影子罩在骆苕的脸庞,混着日光像安抚似得在催她入睡。

朦胧之中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一直往这面靠近,又听见了说话声。

骆苕咽了咽空喉:“在这……在这……”

也不知慕容余听见没,当骆苕回神的时候,已经靠在慕容余身上,余光里慕容余的下巴不停地在动,反正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骆苕不忘朝一旁看另外一个人,还知礼数地唤了一声:“舅父。”

紧绷的慕容霆彦在骆苕喊出声后,整个松懈下来,泄出一气将视线投去江面:“你若有个好歹,我如何向你母亲交代。”又像回思过往喃喃自道,“她那么的凶。”

骆苕和慕容余听到后半句皆一怔。

在他俩的印象当中慕容瑾一直温温婉婉,从来没有凶的时候。

慕容余直接脱了外袍又给骆苕裹上,接上他父亲的话茬:“姑母会和阿姊一样凶么?”

慕容霆彦伫立在岸边,微风撩起他旧袍一角,没有回答慕容余。

骆苕很快被召来的马车送回勍州城,一路没人问她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告诉她外面的任何状况。

回去疾医诊治过后,她就陷入了浑浑沉睡。

去寻找骆苕的凌文袤虽一早得过信骆苕已归,人却是在两日后回的勍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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