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冬天的第一场雪刚刚落下，大地尚未被染成洁白。

小屋里暖气十足，凌小小躺在床上翘起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个破手机。

夏于系着个围裙，端着一碗热喷喷的猪蹄过来，拍了拍凌小小屁股，“趁热吃，快起来。”

“我还想喝可乐。”

“吃猪蹄喝什么可乐，”又拍了一下屁股，“一个小时后再喝，我先给你冰上。”

“好嘞！”凌小小瞬间又眉开眼笑了。

这是多么寻常的一天呀，在过往的时间困了这么多年的夏于从来没有想到，他这辈子居然还会有今天。

在西域的那个夜晚，他跪在地上，用身波流残忍地强行将自己身上的那一点点舍利掏了出来（后来凌小小跟他说，能提取出舍利子，跟身波流其实无关，而是跟夏于内心坚定的信念有关），血流了满地，他却在剧痛中兴奋地笑了出来。

因为那颗舍利子，一碰见他的手，就同样激动地亮起绚烂的光芒，好象也在为两个人的重逢而欣喜若狂——那意味着，夏于可以重启凌小小的舍利子。

随后，他就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合适的供体，他不想伤害任何无辜的人类，也不想将凌小小变成一只小猫小狗，于是本来他以为寻找这一步会浪费很长时间。

没想到，刚走出西域，他就遇见了一场车祸，一辆灰色的轿车直挺挺地撞向路边的大树，树斜倒了一半，夏于扒开被撞毁的车门时，那个男人眼皮沉重地阖上，已经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是段无人区，最近的医院至少在100公里开外。

夏于当机立断，将凌小小的舍利子放了上去。

那等待的一分钟，是迄今为止夏于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一分钟。

已经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时，夏于直勾勾地看着，尽管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双眼睛，但是他深深地知道，在第一次看见那双眼睛的光芒时，他就知道——

“你回来了……我的凌小小。”他撑住车门，气虚虚地飘在空中，一切都如同镜花水月，他不敢用力，生怕是做了一场美梦。

凌小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颤巍巍地，又异常温柔。

夏于弄来了一辆旧车，从西域回到高阳的一路上，凌小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最开始，他修复了那个重伤男人的伤口，很快就从只能躺在后座变成了稳稳坐在副驾；第一次坐到了副驾，他兴奋地拉下镜子，一看到自己的模样瞬间萎靡了——

“这也太丑了吧！”

于是舍利子所有的功力他都放在了改变自己的外貌上。

他倒是不贪心——“能够变回自己原来的模样就谢天谢地了。”

但是在他的精心雕刻下，夏于分明察觉到他的鼻子更挺了些，皮肤也更白里透红，连双眼皮都变大了，笑起来的时侯都更加神采奕奕。

一度还加装了一个可以戳死人的尖下巴，夏于憋着笑，“正好过两年网红该兴起了，他们还得P图，你完全不用。”

凌小小这才讪讪收手。

然后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占据了，自从他开始念叨这一件事情开始，夏于那颗始终有些惴惴不安的心脏终于放下了——

凌小小，确实是回来了。

在车辆驶入高阳的第一天，原本夏于准备带凌小小去瞅一瞅现在这个时空下的小凌小小，然而凌小小望着到处都在修修建建的高阳市区，一瞬间灵魂都颤抖了，他尖叫道——

“快！带我去找最近的中介！”

这时候房子还没有像十年之后那样贵得离谱，凌小小听完每平米4500的价格，瞬间笑开了花。

然而现实很快给他重重一击，夏于对着他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只有5000左右，倒是能买一平。”

凌小小觉得不可置信，“你活了这么多年，居然一分钱没存上？”

哪怕过去多拿几块银元，现在都成古董了呀！

“我不需要吃饭，偶然想吃东西了嚼几块馒头就行，我也不用地方住，我喜欢躺在沙漠里，”夏于又强调了一遍，“我不需要钱。”

“走走走！没钱来看什么房子，快走！”卖房子的中介一脸晦气，像赶垃圾一样将两个人赶了出去。

他们如今住的这个房子，是夏于花了手上仅剩的钱租来的，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复活，居然还是租的一室零厅，凌小小就觉得这日子真是操蛋呀。

夏于更觉得啧啧称奇，“这都好不容易复活了，怎么还念叨买房的事情？等到以后，世界上都没房子了！”

这倒是真的，夏于去过无数个未来，那时候，人们早就不为钢筋水泥土造成的这一间小屋烦恼，再更远一点，连人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刚吃完猪蹄的凌小小心情大好，他问夏于，“那是什么时候？”

“100多年后吧。”

凌小小又嚎道：“那我早就不在了呀！”

夏于抽出了舍利子，不再是永远长生的不死人，但通过舍利子重生的凌小小，绝对不可能只有100多年的寿命。

从凌小小苏醒后，他们就一直在聊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每天沉浸在柴米油盐的生活中，不谈未来，更不聊过去。

夏于坐在床边，将冰凉的可乐把玩在手掌中，他有些微怔。

凌小小往前坐了一点，将可乐接了过来，另一只手缠绵地勾住夏于，他是笑着说出口的，“你死了，我就陪你一起去死。”

“可以做到吗？”夏于指的是技术上。

“当然可以，安奴就死了呀。”

夏于偏过头去，静静地望着他，“安奴和你不是一体吗，为什么安奴死了，你却能够留下来？”

“因为当初分裂这块舍利子时，安奴已经完全藏了起来，是我主导了这次分裂，所以是我留了下来。”

“那其他人有的，像凌浩然身上的，还能再次被抽出来吗？”

“理论上是能的，但应该不会，安奴不会再想回来了。”凌小小笑得有几分调皮，“这种事情，也要看舍利子愿不愿意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无论是安奴的死亡，还是自己的离开，都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是刮风还是下雨一样。

夏于其实是不明白的，但他前些天一直没有开口询问，“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呢？为什么在你，”他艰难地顿了一下，“在你死的时侯不告诉我这件事，如果我没有遇上萧国强，那岂不是？”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勾着的手指忽地握紧了，凌小小说，“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我以为我真的死了呢，”凌小小也叹了口气，“安奴那个脑子呀，他总是会藏起一些事情。我想，他大概是想让你按照时间线来走吧。”

“可是我试过，我不按照时间线走，时间线还是会拐回去。”

“所以安奴还是不懂人类，他不想节外生枝。他觉得在你永生的情况下，让你等待1天和等待100年没有任何区别，但我不是，”凌小小突然认真地说，“如果有一天你走了，一天，或者是一百年，我都不要。”

窗外又在飘雪了，冬天的第一场雪，总是这样绵密温柔。

夏于就这样坐在床边，静静地落下一行泪，他注视着凌小小，正如凌小小如何注视他一样，两个人的眼里只有对方，恰如冬天的第一场雪，只想落在这茫茫的大地上。

凌小小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我想起来了！我家旁边那原来有个机构，卖的房子特别便宜。也不知道现在开了没有，我们现在去看看！”

夏于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呢，他忍无可忍道——

“怎么又来了呀？”

“咱们就活这一辈子，当然要买房，你到底是不是本地人呀？”已经踩在拖鞋上的凌小小突然停下步伐，他想起了什么，“哎，我之前还贷了好多款呢，后来一会去西域一会去生死岛，根本就没用上钱。我过几年完全可以把钱拿出来用呀，反正当时也没用上！”

“用上了，我全给你花了，你用穿越器来来往往是不花钱，我可有不少花钱的地方呢。”

凌小小缓缓地张大嘴。

夏于又补了一刀：“不过过几年，你倒是可以把那堆债务继承过来，也不多，也就100来万本金，500来万利息吧。”

！！！

“其实跟买房差不多。区别就是，”夏于一拍双手，“你，没房子。”

凌小小真的要心梗了，在苏醒后的第一次心梗是因为买房不顺，他觉得似乎有些不太吉利。

毕竟买房是他心中的头等大事，是他精神上的耶路撒冷，是他人生追求中至高无上的一桩事。人可以心梗，但不能梗在通往理想的康庄大道上。

心怀大志的凌小小，忍了！

两个人（主要是凌小小强行拖着夏于）决定还是去看会房，破旧的老小区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层白雪。

雪地里的夏于看着前面那人一脸兴冲冲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凌小小转过身来，抬手想揍，却又舍不得揍，毕竟还得指望夏于挣钱买房呢——他发誓这一世要好吃懒做、要不劳而获。

说起这事，凌小小实在忍不住了，他突然悄声问夏于，“舍利子最近又进步了，我有把握能把你变回原来那样，你想不想要呀？”

外在是夏于的难言之隐，夏于瞬间炸毛了，“你说过你不介意我变成这样的，你一醒来就说我一点没变！”

一点没变那纯属骗小孩的鬼话呀！

是个人也能看出，夏于的长相那变得可不是一点点啊。

不过凌小小深谙说话之道，他也知道此刻绝对不能笑，否则就将功亏一篑。

他盯着夏于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就是没有变呀，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原来那样，又高又帅，腿又长，又男人。”

夏于被成功地抚慰到了，他觉得很爽，有点想帅气地昂起头。

正巧这时，小区门口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妈经过，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伸出白嫩嫩的手，指着夏于奶声奶气地说：“小弟弟！”

“哎，这块头比你大，是哥哥呢。”大妈笑着说。

“小哥哥！”

“哎对，宝宝真棒呀！”

“……”夏于那帅气的头颅再也昂不起来了。

他脸黑了，心也凉了。

“哈哈哈哈哈哈！”

凌小小再也忍不住了，他爆出了一顿狂笑，一度连腰都直不起来。

吓得那大妈赶紧抱着小宝宝跑了，她以为遇见了两个神经病呢。

“笑什么笑呀？”夏于简直快气死了，“还站着干嘛，快回去呀！给我修复！不修复好，我就再也不出来了！”

“哈哈哈哈好，好嘞！好嘞，快请吧您！”

凌小小殷勤地跑在前面，夏于一脸郁闷地跟在后头。

爬楼梯的时侯，看着前面那挺翘的屁股，夏于心想修复好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狠狠教训一下凌小小。

反正冬天还长，雪还没有停下，他此生，还有大把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