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最后一个周末,董笙窝在杨兼雨的房间里抱着平板上课。
杨兼雨在厨房做饭,炒了猪蹄和排骨,又炖了鸡汤,想给董笙补一补,他最近学习紧迫,工作又忙,睡眠时间压缩,是吃不好也睡不好。
朝天椒辛辣的味道混着油烟刺激咽喉,杨兼雨忍不住咳,被呛得眼泪直流。
董笙抱着平板出来,他穿着毛绒绒的睡衣,在门边探头探脑。
杨兼雨不让他进厨房。
“你快点回房间去学习。饭好了我叫你。”
厨房不大,老居民区没有装油烟机,杨兼雨怕油烟熏到董笙身上,把门又关上了,催促他离开。
“快去快去。”
董笙在客厅的沙发躺下,玻璃窗外冷风肆虐,枯叶掉了一重又一重,天阴阴的,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放下了平板。
距离考试时间越近董笙越害怕,悬着的一颗心忽上忽下,这样的不安一直在折磨他,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温暖的房子里,在这个充满杨兼雨味道的地方,他才能稍稍安心一些。
董笙细细打量屋内陈设,简朴而有序,那么熟悉的感觉,都是杨兼雨生活的痕迹,他待在他的领地感到无比安心。
他开始害怕离开和改变。
杨兼雨把菜端出来发现董笙躺在沙发上发呆,叫了他一声。
“阿笙。怎么没去房间?来洗手吃饭吧。”
董笙声音闷闷的,下意识说:“……想离你近一点。”
杨兼雨宠溺一笑,道:“原来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黏人。小黏人精,来吃饭吧。”
杨兼雨拉着他起来去洗手。
董笙跟个小孩子一样靠着他,鼻尖嗅到熟悉安全的气味,任由杨兼雨牵着自己。
“就黏你,就黏你,就黏你。让你一辈子也甩不开我。”
杨兼雨道:“那太好了,正合我心意啊。”
他捏了捏董笙的脸,董笙对他扮了个鬼脸,杨兼雨却以为他在卖萌,只觉得可爱,心软得不行,眼神十分怜爱,忍不住亲了他两口。
两人高高兴兴坐下吃饭。
用餐时董笙一个劲给杨兼雨夹菜,说他太辛苦了,上班那么累,休息还得给他做饭。
杨兼雨倒是不觉得,为爱人付出,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
董笙强硬争取自己饭后洗碗的机会,杨兼雨只好作罢,在一旁帮他收走洗干净的碗筷放起来。
吃过饭两人戴上薄围巾下楼散步,寒风萧瑟,很快就要入冬了。
他们在附近走走逛逛,拐进了一家很小的花店,几平米的店面没有装饰,里外摆着多肉和鲜花,还有各式盆景,在陈旧狭窄的街巷,这家小店便有一种“忽逢桃花林”式的惊奇。
杨兼雨一眼看中了店里放着的那些洁白圆滚滚的花,于是询问店主那是什么花?
店主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女性,她正坐在一把小竹椅上打理盆栽,听见声音抬头微微一笑说:“这是乒乓菊,寓意纯洁和团圆,赠送亲友或是自己放在家里看都合适。两位帅哥要不要买几枝?”
董笙抢先道:“要,买十枝吧,十全十美。”
“好。”老板开心地站起来帮他们选花,说:“十块钱一枝,十枝一百,你们选。”
“好。”董笙扫了墙上贴的二维码支付,他转到杨兼雨另一侧,说:“你选。”
杨兼雨选了十朵新鲜又花形饱满的。
老板问:“要留长一点根吗?还是剪短包成花束?”
董笙看向杨兼雨,杨兼雨说:“留长一点吧,插在家里。”
“卖米花糖喔——卖米花糖喔——”
风中带着浓厚的秋冬气息,枯叶簌簌吹响,深街窄巷里担着箩筐的婆婆路过叫卖着米花糖,杨兼雨爱吃这个,对董笙说:“你在这,我去买点糖,带回去吃。”
董笙道:“好。”
杨兼雨叫住卖糖的阿婆,买了六斤多的米花糖,让阿婆帮他分成三份装。
花店老板把花束简单包装了一下,递给董笙说:“回去把花根部斜剪四十五度,花瓶里不用放太多水,别暴晒,每天换水,隔两天修修根就好,可以养一个多礼拜。”
董笙回道:“好,谢谢。”他回头看了眼杨兼雨,见他还在和卖米花糖的阿婆攀谈,于是问老板,“有贺卡可以写吗?我想要一张。”
花店老板回道:“有,我给你拿。”
杨兼雨拎着三袋糖,董笙捧着花,两人原路散步回家。
没等回到家,走在路上杨兼雨就已经打开袋子吃糖了,自己吃一根,再喂董笙吃一根,一路散步一路吃。
坚脆长条的糖咬开里头是黄豆粉,糖的上面还粘着炒过的米花。糖咬化了很黏牙,董笙已经很久不吃这种东西了,但嘴里含着杨兼雨喂给他的糖倒也吃得欢喜。
一回到家董笙就嘱咐杨兼雨用水漱漱口。
杨兼雨接过董笙递过来的水漱完口,就去客厅拆花束,夹在乒乓菊中间的贺卡掉出来,上面是董笙的字迹。
常常让我笑着,
秋露从草尖滴落,
没有声音;
一如我的忍俊不禁,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你。
杨兼雨拿着卡片轻声笑,说:“董大诗人,好文采。”
董笙嗔怪道:“你取笑我!”
“我哪有。夸你呢。”
董笙哼一声。
杨兼雨道:“我要把它保存起来,挂在墙上。”
董笙吓一跳,“你疯啦。我不要脸嘛!”
杨兼雨哈哈大笑,“怕什么!又没别人看。”
董笙哼唧哼唧地说:“那我也把你写的给挂起来!”
杨兼雨目光柔软,说:“好啊。”
董笙愣愣的,别过眼,惊讶的表情变得傲娇,“想得美。”
杨兼雨又笑了。
日子平平淡淡,按部就班过,考研日期越逼越近,天也越发冷了。
这天董笙和往常一样去杨兼雨的家里,他的钥匙串上早多了一把钥匙,让他可以自由出入杨兼雨家。
杨兼雨从医院回来睡了一上午,下午和董笙下楼去吃饭,两人十指相扣下楼梯。
到一楼后,董笙凑到杨兼雨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嘴唇贴着他耳垂,走出居民楼他正要松开手,迎面撞上一个人。
硕大的雪梨滚落一地。
那声音如惊雷响彻杨兼雨的脑中,他愣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颤抖几下,董笙不明所以,觉察到杨兼雨僵硬不动,迅速抽回自己的手,不安地看着他和对面的人。
“妈。”
杨兼雨的声音像地上被碾碎的枯叶。
董笙僵住,没忍住露出错愕的表情,他心慌手抖,说不出一个字,喉咙仿佛锁住了。
尽管此刻屋檐外晴空万里,暖阳普照,杨兼雨却觉得如置冰天雪地中。
冷风无情吹向他们,董笙打了个哆嗦,神志不清地离开了。
因为杨兼雨不想他留下,对他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和冷漠,他失魂落魄走在街上,站在马路边望着斑马线发呆。
他想起那个雨天,雨幕重重下伸过来的那双洁白修长的手,拉着他不停跑,穿过人潮,雨雾里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个坚挺的背影,为他摒除一切阻碍,拽着他奔跑……
一直一直跑,到世界的尽头去——
“这就是你不结婚的原因是吗?小雨!别跟妈说这就是你一直不想去相亲、不想成家的原因。我接受不了!我怎么能接受……我的儿子是个……变态,是个变态!你怎么会……你怎么会这样……你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万家丽难以启齿的表情,让杨兼雨说不出话,他保持着一贯的沉默。
“你要是……你要是个女孩就行啊……老天呐!你为什么要造孽啊!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痛声惊叫,终于哭出了声音。
母亲扑在他身上捶打他,拽着他的衣服,杨兼雨僵硬立在原地,他的魂飘回到许多年前爷爷去世的时候一样,母亲也是这样扒在他身上,周围闹哄哄的,一群人挤在了床边。
她渐渐没了力气身体滑下去,跪地不起,伏在地板上哀声痛哭。
杨兼雨也跪了下去,神情恍惚,愧悔欲绝。
万家丽抬起涕泗横流的脸,用力掐住他的脖子,说:“你是不是中邪了,是不是!你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是吗!是不是有东西附住你了,你把我儿子还给我!还给我!”
杨兼雨面色胀红。
“变态!变态!你这个变态!把我儿子还回来!还回来!”
万家丽力越收越紧,最后将杨兼雨猛然一推,杨兼雨后脑勺撞到茶几角上,他无力反抗,虚脱倒地,毫无求生之意。
那一瞬间,他愿意一死了之,他愧对父母,愿以命偿还此生养育之恩。
万家丽哀嚎着,近乎哀求道:“小雨你不会再那样了是不是,你以后别像刚刚那样了好吗?妈求你了,真的,妈求你了,你正常一点,你正常一点行不行!好不好,你快点说,你以后不会那样了。也快过年了,到时候、我和你爸一定给你找个好女孩儿,你们早点结婚,早点生个孩子,第一胎男孩女孩都没关系的,有了孩子就好了,真的你信妈妈,我们是不会骗你的。好不好。”
她盼望地看着杨兼雨,急切的想要听到她要的那个答案。
杨兼雨觉得自己的眼睛很干涩,如同一片荒芜的沙漠,什么也没有。他一直睁着眼睛没有闭上,此刻他反而平静了,又似乎早预料到了,幸福怎么会老降临在他身上,现在这样才是正常的啊。
“你说话啊!”
万家丽颤抖地推了推他。
杨兼雨狼狈爬起来,他的眼镜不知道摔哪里去了,他的眼神空洞,无法聚焦,坐在地上说:“我爱他。”
万家丽立刻反驳,吼道:“你懂什么是爱吗?!你这叫变态!这是不正常的!这是精神有问题的人才做出来的事情啊!这叫有毛病你知道吗!男的跟女的才能在一起,这是祖宗法!要是你爸知道了,打不死你,听妈的话,改了,以后老老实实娶个老婆结婚生子。妈求求你,好不好。”
杨兼雨面无表情,淡然说:“改不了,我爱上他了。我喜欢他。我要和他在一起。”
啪!
杨兼雨脸上红了一片,耳朵嗡嗡响,顿觉天旋地转,好像整个世界都模糊颠倒了。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
过去的一切,那些吵闹的声音,在他耳边彻夜回响的过去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走在一片白光之中。
小雨、小雨、小雨……杨兼雨……小杨……杨医生……小杨医生……师兄……
好多人在叫他,是谁?谁在喊他?
阿雨……
董笙?
他在哪?
我在这里,阿笙,你在哪儿?
杨兼雨睡了很久,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过这么足的觉了。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冰凉的液体流进他的身体,杨兼雨睁开眼睛,望见白色天花板。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周世走进病房,见他醒了,惊喜道:“杨医生你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杨兼雨疑惑不解,“我怎么在这?”
周世道:“你忘了?你晕倒了,你妈妈打了120把你送过来的。杨医生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你突然晕倒,你妈妈可吓坏了。她去打饭都还特意拜托我多看着你点儿,我现在打电话告诉她,让她放下心,昨天急得她啊。”
杨兼雨奇怪道:“我妈来了?”
“对呀。”周世莫名其妙看着他,一边打电话说:“阿姨,杨医生醒了,你可以放心了……诶,没什么事,您别担心,哎呀放心吧,主任早上不是看过,都说没事的,杨医生就是值班太累了……行,您别给他打太油腻的,打点清淡的菜……好,先这么说。”
杨兼雨皱着眉头,他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杨医生你先好好休息,我去跟主任他们说一下。”
杨兼雨回过神,“哦,好,我没什么事儿,直接给我办出院吧。今天还得值班。”
周世劝道:“都这样了,你就休一天吧,主任肯定能理解的,你脸都苍白的。”
杨兼雨说:“我没事。对了,我买了点米花糖,还说带给豆花尝尝,忘记拿了,改天给你带回来。”
周世摆摆手说:“她吃不了,我现在不让她吃甜的了,牙齿烂成那样。”
杨兼雨道:“行吧,那放你们休息室,护士老师们一人尝点。”
周世给他换了一瓶输液,边在输液卡签字,边说:“杨医生别操心了,多休息休息。”
杨兼雨说:“行,我知道了。下午给我办出院。”
周世无奈:“知道,我一会就去跟主任说。”
万家丽打饭回来,对着杨兼雨嘘寒问暖没提昨天的事,她一直观察着杨兼雨,看他好像跟个没事人一样,正想再劝一劝他,就来了三四个医生。
徐颜和陈家扬无疑是十分关心他的,主任也代表科室慰问他,然后批了他下午出院,毕竟不能没人值班啊。
热闹散去,万家丽坐回杨兼雨旁边说:“妈不是有意的,你别往心里去,妈妈也都是为了你好。”
杨兼雨一头雾水问:“什么是不是有意的?妈你怎么来了没跟我说,我的事情爸知道吗?”
万家丽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道:“……你爸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杨兼雨喝着肉沫青菜粥,说:“那就行,省得他瞎想担心。妈你一会就回去吧,我等下吃完饭要上班了。”
万家丽担心道:“不用这么着急吧,不能多休息两天吗?”
杨兼雨不耐烦道:“哪有休息,我现在天天睡医院值班室的,忙得不行,你赶快回去吧,别瞎操心了。你和爸自己照顾好身体才是。”
万家丽欲言又止,又不好在这里直说,怕影响他在医院的工作。
“要不我留在这边照顾你几天吧。”
杨兼雨拒绝:“不用,我那又不好住,就一张床,再说了我都在医院不回去,你留在我那也没用啊。”
万家丽嗫嚅道:“那,行吧。我先回去,你自己多注意。”
杨兼雨喝着粥嗯了一声。
没人发现杨兼雨有什么问题,他也和之前一样正常工作,只是他发现妈妈突然频繁联系他,却也只当是她担心他身体,杨兼雨忙得脚不沾地,回回也都没空跟她聊,问两句吃饭没就挂断电话。
直到杨兼雨发现董笙几天没联系他,于是给他打电话,董笙没头没尾问了一句,你妈妈怎么说?
杨兼雨一头雾水,怎么好端端问起他妈妈来了。
“我妈?她能说什么?每次打电话就是让我注意身体。”
董笙觉得奇怪,说:“没了?她不反对我们在一起?”
“啊?”杨兼雨疑问:“她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没跟她说。”
“可是……阿姨不是都看见了吗?那你怎么解释的?”
杨兼雨震惊:“我妈看见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董笙惊出一身冷汗,默了几瞬,说:“你忘了吗?上周日我们下楼牵着手的时候被她看见了,你还让我先回家,你不记得了吗?”
杨兼雨目瞪口呆,说:“怎么可能,我没有一点印象。”
董笙:“你……阿雨,你真的还好吗?你到底怎么了,别瞒着我。”
杨兼雨说:“我没瞒着你,只是怕你担心,我可能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周日的时候晕倒了,但是身体没问题,周一上午我醒来就好了。可能太缺觉了。”
董笙握紧电话,久久沉默。
“你妈妈的电话给我。”
杨兼雨说:“你要干嘛?”
董笙说:“我想跟阿姨聊聊。”
杨兼雨皱眉,歉疚地说:“我暂时还不想让我家里人知道,我们家很传统的,阿笙,我现在还做不到。对不起。”
董笙心痛如刀割,说:“你不需要道歉,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是我害了你。”
杨兼雨有些委屈,问:“为什么要这么说,一切起源是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董笙在电话那头纠结要不要说那天的经过,杨兼雨这边刚好有急会诊,没等他说话,只好匆匆挂了电话。
董笙思绪混乱,在房间呆坐了半晌,回过神第一时间去翻阅了心理方面的文献资料。
杨兼雨目前的情况很符合解离性失忆。
那天他走后,杨兼雨和他妈妈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杨兼雨突然变成这样?董笙根本无从得知。如果不加以干涉,杨兼雨之后的创伤表现会不会越来越明显,最后影响到正常生活。
董笙倒在床上,眼泪不住地流,心钝钝的痛,他捂着被子悲声痛哭,彻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