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露揉了揉被她捏过的脸,揶揄地朝她一笑:“哦…原来咱们胆大心细的骆老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合适呐。”
骆秋将小小的糕点放在嘴里,慢条斯理地吃完了,又伸了个懒腰,对她的打趣欣然接受。
来回奔波的这段时日,她时时都绷着一根弦,如今才有功夫稍稍缓个劲儿。
唐玉露见她神情放松,一副餍足的表情,不忍坏了这样的好时光,也就暂且不再提生意的事让她忧心了。
“对了,你刚才把话题岔开了,那位沈老板的事你还没说呢…”
骆秋刚刚松下来的一口气又被吊了上来,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道:她怎么还没忘了这茬?
“你是不是想问那位沈老板与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唐玉露有些踌躇,“说起来我还是更推崇籍风公子一些,但今日见了沈老板,又觉得以咱们的出身未必攀得上高门贵府,嫁进去也有不少规矩束缚,还不如嫁入商贾之家,凭你的才能定能和沈老板琴瑟和鸣。”
“你说的不错,门第太高的确不是个好选择…”骆秋在与闻居远相处的时日里,已经慢慢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并不是真心实意的感情,而是看不见的岁月里他养在高门大户,而她宛如杂草随风飘动,他一言一行循规蹈矩,她一动一静都皆是市井烟火,她没有自贬的意思,只是越来越明白他们两人截然不同的一切,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想试一试。
“不过我选择的从来都不是他的家世背景,而是他。”
大雪下了三四天才停,两江的路被雪覆盖,林间枝头也全是厚厚的积雪,偶有鸟雀落在上面,扑腾翅膀震下来簌簌的雪片。
这几日京中和边陲传回的消息不少,闻居远照常一一看过,像是把闻松柏的死忘了一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压在心底的仇恨犹如漫天的大雪在阴冷的冬天变成了不可言说的暴戾,他一定要让柴墉付出惨痛的代价!
非昨见他盯着两江的地势图一言不发,像是老僧入定了一样,犹犹豫豫地咳嗽了一声,“呃,公子,徐公子来消息了,他说…他说…”
闻居远从沉思中回过神,斜着瞟了非昨一眼,“有话就说。”
非昨心道他也想痛快地说,但是徐怀久的措辞很难让人顺畅说出口,“徐公子说骆姑娘带着沈瀚跑了。”
闻居远的眸子一缩,里面皆是乍现的寒光,非昨觉得后背一凉,连眼睛都不敢和自家公子对视了。
岂料半晌闻居远却冷冷地说了句:“徐怀久脑子有病!”
非昨这才重新抬头,有些诧异,虽说徐公子的脑子是有点儿不大正常,但是他家公子可是从来不骂人的啊!
“让他办的正事办妥了?”闻居远紧接着问道。
非昨立刻正色:“办妥了,就等着南堰国那边的动静。”
闻居远点头,再次望向两江的地势图,“万事具备,该回去了。”
“公子咱们去哪儿?”非昨问。
闻居远将手定在江夔,“自然是找柴墉清算。”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漫长,严寒深入人心,伴随着边关动荡还有大乾内部的暗潮涌动。
闻松柏作为一朝首辅,与南堰国勾结,又与鲸州帮里应外合掏空了国库,引得一片骂声。
就在这骂声中,柴墉揭竿而起,封锁了江夔江阴两城,与京都形成了对立的局势。
大乾无论是兵力还是粮仓,都要仰仗两江,如今柴墉相当于卡住了皇帝的咽喉。他直接昭告天下,并以皇帝昏聩无能亲信奸佞为由,要求皇帝退位让贤。
而此时朝中已经落入了高成林的掌控,皇帝实则被幽禁在了宫中,一切都由内阁裁决。
柴墉只需要等待南堰真正攻入大乾的边关,他就有理由出兵。
胜券在握,柴墉喝酒都觉得不够尽兴。
主要还是赵生淮不在,根本没人陪他喝。
那日两人争执,他吐露心迹,赵生淮仓皇避闪,第二日就让也斛递了条子说是要替他追查奚红岩,其实就是偷偷溜了。
也斛不明所以,但见他心情似乎还可以,才敢说起陆茹歆的事。
柴墉对于陆茹歆的死活完全不在意,但是也不愿在这时多生事端,便让也斛隐瞒死讯,顺便安抚一下陆知夏。
过了五六日,边关终于传来南堰国入侵的消息,柴墉听罢心情激荡,这么多年隐忍蛰伏,就盼着这一天。
他带着总督印信,又专门把伪装成重病缠身的‘沈平章’安置在大军的车马中,率领着十万两江兵马准备奔赴京都。
旌旗猎猎,在寒风中招展,像是无数只展翅翱翔的翅膀。
营帐外有人疾步走近,赵生淮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柴墉穿着朱红色缎面圆领大袖袍,俨然早就准备好了。
赵生淮在看到他的这一瞬间愣了下,他没有见到过真正的皇帝,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按理说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见到了,但此刻他却奇异地感觉到柴墉就是他印象中皇帝该有的样子,眉眼和气度都恰到好处,既不特别魁梧伟岸也不十分风流潇洒,一切仿佛都刚刚好。
柴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嘴角微勾,也不会转身,仍是背对着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一出声,赵生淮才恍然回神,明知道是因为自己进帐没有经过禀报才暴露的,却还是忍不住问道:“王爷缘何知道是我?”
柴墉这时缓缓转过身,胸前绣着明黄色的龙纹,彰显着皇家威仪,他伸开手臂展示给他看,“你的脚步声与旁人不同,本王一听就知道。”
赵生淮这一次没有避闪,而是直视对方的眼睛,将全部的情绪都搁在里面,不介意让人看见。
柴墉很高兴,大笑着拿起帐内的酒壶,分别斟了酒,递给他一杯,“待大业成了,定要与我不醉不归。”
赵生淮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路途走到一半,兵士中忽然起了骚乱。
也斛匆匆来禀,面色挂着凝重的神色,“王爷,沈平章跑了…”
赵生淮正在火盆旁暖手,闻言一凛,瞬间与柴墉对视一眼,后者轻启薄唇,像是意料之中,“怕不是跑了,而是被人救走了。”
总督腰牌和印信都在他手中,但是沈平章这个人还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有他在就相当于有了正当调兵的盾牌。
“王爷,现在怎么办,外面的那群兵痞子不好糊弄,万一他们察觉到不对…”也斛没敢继续往下说,他深知朝廷只要有一日没有倒,他们就是一群打着正义旗号谋反的逆贼,若是没有这些兵,胜算几乎为零。
柴墉却不急不慌,淡淡道:“慌什么?有本王在,何况还有骁羽卫,若是有人敢在这时候胡来,直接砍了,杀鸡儆猴。”
帐帘重重垂下,隔绝了外面簌簌落下的雪声。
赵生淮的脸映着火盆中的光亮,半晌没说话。
柴墉走到他身后,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问:“在想什么?”
“好像一切都太顺利了。”赵生淮伸手在跃动的火苗上晃了晃,短暂的温暖稍纵即逝,“从我回来到现在这一切都发展的太顺利了,沈平章跑与不跑都改变不了大局,可他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跑呢?”
柴墉的身影依旧屹立不动,像是巍峨高山,替他挡着风,“往年的两江从没有今年这么冷过,你畏冷,越往北就越冷。”
赵生淮从他答非所问的话中听出端倪,映在火光中的眸子倏忽转动,片刻之间就懂了他的意思,“此局关乎成败,我应当陪王爷一同。”
柴墉摇头一笑,那笑里有说不出的悲悯,他从未可怜过任何人,包括自己,但眼前的人却让他产生了怜悯,“天下大局从本王启程的这一刻起就已然定了,无论如何大乾内外都不再是坚不可摧,本王不信老天会让我再输一回。”
赵生淮蓦地笑了,从影子里站起来,“既然如此,我就更该与王爷北上。”
与他们截然不同方向的奚红岩快马加鞭走了十多日,在快到临桂府的时候,才知晓南堰打进来的消息,这下回海上肯定是回不去了,幸好是隆冬,她带着闻松柏的尸身不至于腐朽的太快。
不过总是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她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先找一块地方将闻松柏安葬了。
蒋卫深知她的想法,不等她吩咐就提前安排了入葬的一切事宜。
等到下葬的那天,奚红岩仅带了几名亲信,她不想太多的人打扰闻松柏,等填好土立了碑,她让人都退到远出守着,独自一人留下来和闻松柏最后话别。
她将买的桂花酿洒在闻松柏的坟前,依稀想起了两人曾经喝酒的时光,他们分别了大半生,最后见到也不过短短几个时辰。
如果还有来世的话,她想最好他们都不要是如今的身份,下辈子就做普普通通的人,从相遇相识相知到相爱相守,一辈子总能在一起。
她靠在坟冢上,絮絮叨叨地想把前半生没说的话都说与他听,从正午说到了日暮。
蒋卫算着时辰,看向天边即将西沉的落日,对等着的人低声交代了句,便去坟前去叫奚红岩。
然而蒋卫去而复返,面上焦急,“奚帮主不见了!快去找!”
众人一听顿时慌了神,不疑有他,匆匆进了林子去寻人。
在人都散尽之后,蒋卫才抹尽手边的血渍,眼神复杂地看向林间山雪,低低地说了句:“如此也算圆了你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