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商场就在天桥斜对面,下桥直接能到正门。
不知道是谁先提出要在人挤人的地方玩跑步比赛,贺知川和吴越祺在台阶边一前一后站好,集体读秒前很是默契的抓住了许阳的手,三个人一溜烟就挤上天桥没了影。
江枫还愣在原地接收突然到来的冲击,听着温予酒似乎格外认真的语气,自己也不自禁端正态度,答复他:“算你有病。”
温予酒:“……”
他们在来回的话语间踏上天桥,跟随人流向上。
江枫走在他的前面,温予酒只能望着他的背影。
将近节日和周末的商业圈人流量增加,温予酒又勉强迈上几个台阶,很快被人群挤得和江枫隔开了距离。
对方在他没反应过来的瞬息被纳入人海,只剩下四周杂乱的人声。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个时间震动。
他哥哥给他打来了电话。
跑步比赛在冲上天桥就被迫熄火,许阳把他们推到跟前,作为人墙开路,半挤半顺从才终于下桥。
吴越祺走到桥中央就看见桥下的炸串摊,一下去就跑去物色合眼缘的烤肠,留许阳和贺知川在原地等他。
见只有江枫一个人从天桥过来,贺知川看了看他的后面:“枫哥,阿予呢?”
“不在我后面?”
天桥上的人实在太多,还有不少待在上面拍车流照的,江枫一路上只想着快点下桥,完全没顾及后面还有个人。
听见贺知川这么问,他才回头也望了一眼。
没见人。
江枫又面无表情地转回来:“可能闹脾气吧。”
温寄满同样性格温润,但和佩戴面具的温予酒比较起来更有实感,声线和说话方式也比他温和得多。
周围的人群仍然流动,温予酒停在原地,静静看着手机因为电话亮屏近半分钟,最后还是选择接通。
他哥哥没有因为他晚接听而表现丝毫的怒气,反而带着笑意:“小予,你下课了吗?”
电话那边非常安静,和温予酒现在所处的环境形成强烈对比。
他总会成为他哥哥的反面。
“刚下课没多久。” 温予酒两步挪到扶手边,垂眼望向天桥底。
禁鸣的路标就立在不远的路口,拥堵的车道成为明亮的河流。
周五刚好和冬至重合,温寄满很少给他打电话,有事基本都是发信息,何况这个问题,早在之前就跟他确认过了。
大概是他父母在旁边吧,温予酒边想着,温寄满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进入耳朵:“哥哥想问你,明天要不要回来吃饭?”
他很快拒绝:“不回。”
“好吧,”那边笑着叹了口气,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周末出去玩注意安全。”
“知道。”温予酒莫名产生了一点想要抽烟的念头。
温寄满说完依旧没有打电话,温予酒听见有开关门的动静,似乎换了个地方。
兄弟俩隔着电话彼此沉默着,直到温寄满率先打破之间的寂静,问他:“你讨厌哥哥吗?”
温予酒怔了一下。
他张开口,却一时间给不出答案。
环境音和人声在突然间分贝加大,一瞬就占满了他的听觉。
即便四周都是人,温予酒仍然感觉自己被隔离了出去,像是回到了玻璃罩里。
杂音被吸纳进来,排出去的只有他需要的氧气。
温寄满还在说些什么,但温予酒已经听不到了。
另一只垂落的手开始颤抖,他抬起那条手臂,目睹着自己的手掌不受控的轻颤。
他讨厌温寄满吗?
家里唯一会关心他、在意他的状态的哥哥。
与只做表面功夫的母亲、只关注成绩的父亲不同。
从他记事开始,比他大了八岁的温寄满每次从外面回来,总会带给他一些没见过或是没有的东西。
每次温寄满都会把礼盒藏在背后,半夜敲他的房门,等温予酒打开门,对他做噤声的手势。
少年弯下腰,把东西递给他,小声道:“哥哥带回来给小予的礼物。”
温寄满在上高中之前,每逢节假日都会趁温裘和陈娅不注意,偷偷带他出去玩。
坐在前往市区的公交车上,那时候路面修的还没有那么平整,他们坐在后排的位置,跟着车厢颠簸而摇晃。
他哥哥坐在外侧,把窗外掠过的景色一一指认给他。
再后来,温寄满上高中开始住校,回家次数骤降,每次回来,都会被温裘喊去书房谈话,温予酒只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哥哥的背影。
那时候的温予酒还在上小学,而温寄满已经高三了,父母的重心落在温寄满即将高考这件事上,还没开始对温予酒苛求。
但学校里,他已经能听到老师拿他和温寄满比较的话了。
温寄满会挑在他考完试的周末回家一趟,礼物从小玩意换成了拼装模型,同样是在半夜敲他的门。
温予酒开始不知道以什么样的态度,跟他哥哥对话。
他把模型抱在怀里,展示盒里的机甲手持长剑做出战斗姿态。
他哥哥揉着他的脑袋,夸赞他考第一名很厉害,又让他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温予酒闷头不语,他听见温寄满叹了口气:“快进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每当他想跟温寄满好好说话时,耳边总会冒出奇怪的声音。
教导他的老师的、陈娅的、温裘的,还有无数闲言碎语。
全部糅杂在一起。
接连几日未曾停歇的风刮过耳畔,很久没有体会到的状态去而复返,成为难以去除的病根。
然后他听见风声捎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手抖的症状也随之平缓下来。
厚厚的玻璃罩外,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温予酒抬头,往声源望去。
人群和阶梯的尽头,江枫就站在那里。
他用“还有事”把温寄满的问题搪塞了过去,电话挂断后,江枫还站在原地望着他。
人群一点没有要减少的迹象,温予酒站的位置又刚好是下行的方向,他只能逆行上去,往江枫的位置走。
等他走到江枫身边,男孩子才转身朝商场那边走,边告诉他:“知川他们先进去了。”
温予酒的情绪还没缓过来,盯着江枫那半截露在外的后脖颈,半分钟才应声:“哦。”
他们的行进速度缓慢,人挤人的过道里,视野里的人又在眨眼间和他隔开了距离。
温予酒连忙伸手拽住了江枫的后衣帽。
被突然卡脖的江枫:“?”
“咳咳……”江枫停下来,把脖子解救出来,温予酒追上来就看见他正摸着喉咙,“你要杀了我吗?”
温予酒对他说:“我怕我走丢了。”
江枫冷漠道:“你最好真的会走丢。”
“也可能不太会。”温予酒紧紧的跟在他身后,一出现距离就拽上江枫的衣服。
江枫每走两步就被温予酒扯得往后退一步,两个人走了半天还在往中间咕蛹。
“别拽我可以吗?”江枫跟他打商量。
“我走丢了怎么办,”温予酒没放手,“你不是回来找我的?”
“……那你也别拽这么紧,我衣服要烂了。”
“我没用力。”
“说这话的时候你睁眼了吗?”
“嗯。”
“睁眼还能说瞎话?”江枫怼他。
“……”温予酒抿起唇。
他不说话了,跟着江枫的脚步,进程终于过半后,人体导航器又发出声音:“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即便一前一后,对方开口仍会下意识偏头,温予酒看向江枫转过来的那小半边侧脸:“我吗?”
“可能是鬼吧。”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手又开始颤抖起来,不过幅度比刚才要小,“二月,十八号。”
温予酒边缓着呼吸试图压下颤意,边问,“……你呢?”
他们已经走到了另一端的楼梯,江枫示意他往左拐,直到下了天桥才回答他:“你猜。”
商场在前门广场中央摆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不少人在护栏外拍照留影。
江枫带着他径直穿过广场,走进商场,边点开微信给许阳发消息,问他们在哪里。
温予酒感觉自己的嗓子眼被什么东西糊住,想说话却说不出来,连手抖的症状都没得到缓和。
商场里开了暖气,进门的空地设计成了圣诞主题展区,四周架设的展板上贴着路人在便利贴上写下的话。
为了避免玩手机走路撞到展板,江枫收到许阳回复的信息便原地停下,低头看对面发来的照片和位置。
许阳把贺知川和吴越祺都拍进了画面里,两个人站在香水柜台前作沉思状,柜台导购就待在旁边看着他们,只是脸上笑容似乎快要挂不住了。
江枫看了一眼对方发来的店铺位置,地址显示着牌号和楼层,男孩子思考着大致方位,边回头准备喊人。
刚扭头就发现温予酒不知道在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垂眸望着他,手正向背后收。
江枫奇怪道:“你干嘛?”
温予酒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为什么要问我生日?”
江枫说:“你不想告诉我?”
“……”他总觉得这句话有诈,沉默了半晌,又问,“那你的呢?”
江枫从通讯录找到许阳的电话,拨过去边瞥他:“我不是说了吗,你猜。”
收回的手垂在身侧,温予酒的视野落在江枫眉间,避过他的视线,把话回敬给他:“你不想告诉我吗?”
电话嘟声持续不断,江枫把手机拿下来,拔出时长快到尽头了,许阳没有接听。
江枫摁下挂断,听到温予酒这句话笑了一下,他说:“我准备到时候送你生日礼物,你也是?”
他很少在外人面前展现笑容,和以前带点嘲意的笑不一样,像收起了身上的尖刺,引诱着人靠近。
温予酒还没背过身后的手停在半途,在江枫看不见的地方原路返回。
江枫说完就去翻吴越祺的电话,三个人总有一个会注意手机,完全没发现温予酒的动作。
直到凉意钻进皮肤里,江枫被冰得打了个激灵,扭头看到温予酒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的生日在什么时候?”温予酒又问了一次。
“还久着呢,五月二十四,”江枫没再逗他,想挣开温予酒的手,“你手也太冰了,松手,我要成冰块了。”
温予酒闻言垂眼向下看了半晌,没加入他的频道,“我送你礼物的话,你会要?”
“如果你打算到时候暗杀我的话,我可能会考虑一下。”见他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江枫只能由着他牵,边把他往自己要去的地方带。
“有人送你礼物你都会收吗?”
“你在说什么?”江枫被他问的一阵莫名其妙,“……有暖手宝吗?”
温予酒听见他的后半句才抬头,发现江枫把他带到了商场的零售店里,店员从柜台里翻出暖贴包,拆出来一个递给江枫。
买下来的暖手宝拆掉塑料袋后,被塞进了温予酒的另一只手里,江枫又往手扶电梯走:“不认识的当然不收。”
他拍了拍温予酒握着他的那只手,“可以松手了吗,哥……”
上行电梯近在咫尺,江枫的话还没落完半句,后面的人突然停下来。
江枫刚要转身问他怎么了。
身后的人先靠了过来,低头抵上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