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地,艾琳娜返回奥罗米尔峡谷。
远处的山岚吹来新风,蒲公英的草籽飞过飘扬的长发,峡谷的生灵们还是老样子。
唯一变的是艾琳娜,她比离开前长高了一颗小石头。
此时站在从前走过千百次的回家的路口前,艾琳娜百感交集。
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第一步。
步子越迈越大,渐渐地,最初的不安感消散了。
闭上眼睛,艾琳娜都能想象到一路走下去会出现的景象。
是色彩缤纷的小花,还有麋鹿,羚羊,飞鹰,走过枝繁叶茂,最熟悉的人会静静地站在榕树下,等待着归家的倦鸟。
艾琳娜睁开眼,熟悉的身影全都站在不远的背光处,笑意盈盈。
只是,艾琳娜看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个人。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当初闹得那么僵,几近决裂,情绪还没有缓过来。
眼下,她还没有想清楚如何面对玛希,此时她不在场,艾琳娜如释重负。
玛希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吧,故而没有直接现身。
第十三片落叶掉在脚边。
艾琳娜还是问了一句:“她回来过吗?”
对于“她”代指的人物,双方都心知肚明。
一同长大的同伴之间总会惺惺相惜。如今伊莲娜昏迷不醒,琼的脸上也愁云一片。
“昨天晚上来过,应该还在伊莲娜的住所。”
艾琳娜继续默不作声地赶路。
琼发出一声叹息。
“伊莲娜的情况很不乐观。之前你写信询问她的情况时,我应该直接去找她的,也不至于拖得越来越严重。”
“伊莲娜从上一次回到峡谷,就不常出来活动,我们都以为她在休眠。我让米诺斯往她的洞穴跑了一趟,洞穴外面的结界还是老样子,便没有太在意。”
说到这里,艾琳娜也有几分后悔,但凡早一点联想到事情与伊莲娜相关,说不定就能阻止坏事发生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峡谷里的龙族就这么多,能在两百年前去人类王国,还与人类产生如此密切联系的,不就只有伊莲娜一个吗?
简说过的话重新出现在艾琳娜的耳中。
“命运注定如此,后悔是世界上最无用的情绪,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去思考如何补救,将损失降到最低。”
艾琳娜暗自攥紧双拳:一定有拯救伊莲娜的方法的。
伊莲娜的洞穴在无人踏足的地方,芦草长成两米高,遮挡住视野。
琼一手拨开挡在身前的芦草,细长的茎干向两边趴伏。
艾琳娜盯着脚下的小道看,昨夜下过小雨,地上潮湿的足迹尚未干涸。
一列单向往里走的脚印消失在芦草的尽头,是谁造访这里还没有离去,答案不言而喻。
艾琳娜想,她一定是魔怔了,不然就是地上被施加了魔咒,不然,解释不通她为什么会对着地上再普通不过的痕迹发呆。
等到艾琳娜抬起头来时,琼已经静悄悄地消失,仿佛整片天地只剩下她一个人,就连呼吸声都被放大。
这种氛围最容易催生遐想,引发某人对旧日经历的回忆。
艾琳娜轻轻摇摇头,她将玛希的影子从脑海里摇出来。
泥土的水分尚未滲透到最深处,蓝宝石的光辉半截埋在泥里,半截突破泥面,在阳光下折射出煜煜流光。
艾琳娜屈身拾起,用丝巾抹除上面的污渍。
眼熟的胸针,艾琳娜见过数次,以往与某人形影不离的物品。
只是不知道是无心落下,还是失主有意为之。
白色丝巾小心包裹好这枚胸针。
艾琳娜站在原地发了会呆。
她想,晚些时候,再拜托琼转交吧。
洞穴里除了仍在昏迷的伊莲娜,就只能看见琼的快长到脚踝的银白色长发。
艾琳娜碎步走上前去。
她从来没有这般仔细地端详过伊莲娜的面容。
其实她与伊莲娜只见过寥寥几面,在她还小的时候。
当时她太过年幼,离不开人,有过几次琼会抱着她去找伊莲娜商议要事。
记忆中的面容在时间的磨损中逐渐模糊。
等艾琳娜长大后,记忆更加清晰,却再也没有见过伊莲娜。
就连她曾经委托伊莲娜制作的魔法卷轴,都是红龙嘱咐其他人转交的。
艾琳娜对伊莲娜的印象并不深,她一直误解对方不喜欢人类 ,甚至有些害怕和伊莲娜打交道。
听到龙骑士的传闻后,艾琳娜却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其实,伊莲娜是因为雨离开后,她再也无法付出同样的精力去看待别人,渐渐封闭自我。
从前,艾琳娜不知道睹物思人的意思。
直到她离开峡谷,独自前往陌生的城市,在繁华的都市街头,看到曾经拥有过的物品;熟悉的影子,先前刻意摆脱的记忆一下子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才品尝到这种难捱的滋味。
教堂的钟声敲响,而曾经的新娘,却在向上帝走去。
听琼说,伊莲娜曾两次目睹她的新娘去往天堂,而她唯一能做的是波澜不惊地挥手道别。
她和她苦苦等待的爱人转世因为误解错过了整整三十一年。
直到候鸟第三十一次飞过窗台,两个人才向对方表明心迹。
好景不长,伊莲娜的爱人因身体不好,同样没等到百年,又一次地抛弃长寿的爱人,撒手人寰。
听说,伊莲娜在病入膏肓的爱人床前问了上一世相同的话,却又再一次被拒绝。
“我的小雀,寿命太短暂,还没有长齐尾羽,就被死神亲吻指尖。你可愿意同我签订契约,在高天诸神的见证下,共享我的一切,往后同我一起赴春光?”
红龙的爱人在摇头,一如上一张白发苍苍布满病容的老去的容颜。
她拒绝了一位高傲的龙族的告死书,许愿让红龙重新展翼回到高空。
一枚赤热的太阳正缓缓坠入世间。
此后是一段漫漫的长夜。
艾琳娜无法代入伊莲娜的视角,心脏却同样地喘不上气。
此刻的伊莲娜静静地躺在坚硬的石床上,就像躺在百年前她亲手盖上的棺椁中,身旁是盛放的火焰花与爱人的身躯。
她们即将一同踏入冥河。
伊莲娜撑起沉重的眼皮,曾几何时,不能再简单的动作伊莲娜做起来却无比吃力。
眼帘前飞出无数只告死鸟的阴影,漆黑的羽毛落了一地。
耳边是世上为数不多亲人的克制的呼吸声,或远或近的是关心的人的关切的目光。
流光溢彩的天堂大门敞开一角,里面有她最最熟悉的爱人的歌声。
现实与幻象交织,一边是伊莲娜最渴望的景象,另一边又是无法立刻割舍的牵绊。
两股对立的力量在红龙衰败不堪的身体中不断拉扯,令伊莲娜过于疲惫。
于是艾琳娜看见,不久前才睁开眼的女人没清醒片刻,立即陷入更深的沉睡。
琼在一旁用气音提醒她,不要打扰伊莲娜的休息。
两个人一如来时静悄悄地离去。即使艾琳娜知道,休息只是一个美化过的托辞。
现实与幻象交织,祝福,濒死之人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从前发生的种种一如走马灯在伊莲娜眼前播放。
她想,或许剩下的时日不多。
好在,这人世间也没有太多值得贪恋的事物。
环境静悄悄,来探望的人已经走了。
缝隙间露出一角,摇曳着一枝黑色的夜来香。
玛希左手捧着一个黑色古典盒子。
盒子周身散发着不详的气息,哪怕被玛希轻飘飘地捧在手中,伊莲娜依旧能感受到盒子内源源不断的威胁感。
玛希将盒子放在伊琳娜的脸庞边,丝毫不顾后者紧缩的瞳孔,自顾说道。
“里面是一颗来自堕落古龙的心脏,虽然残存的黑魔法还没有褪干净,不过现在情况紧急,勉强够用,”
伊莲娜半抬起手,有气无力地在空中挥动两下。
荒野焦土上枯瘦的荆棘被风催动着踉跄几步,它拒绝了微风里能漾动这一室死水的生机馈赠。
“不要再为一个已死之人白费心思了,这不值得。”
临近丧钟敲响,这位鲜活的,个性的的女人似乎聆听了上帝的告解,脸上的神情无比平静,宛如拉斐尔笔下纯洁的圣母。
倏然间,伊莲娜的喉中爆发出几声咳嗽,洒出的黑血溅在日渐枯萎的生命之花上。
她示意玛希将盒子拿近些,她的眼睛也快坏了,并不能看真切。
被皱纹寄生的手掌轻轻拂上盒子表面的纹路,不断摩挲着,就像是在拥抱一位许久未见的兄弟。
伊莲娜将盒子推远了些,这样她就能离天堂更近些。
“接下来的日子,我想去看一眼小教堂。”
在生命之花边缘的藤蔓全然枯萎之前。
知晓前因的人类死光了,只有在场的两位龙裔保留着记忆。
……
无人知晓,就连老祭司也忘记了,在时光长河靠近源头的那一端,他与龙神结下不解之缘的起点,曾有一位戴着黑色面纱的神秘人,在他最潦倒的时候救济他,用一整袋金币解了教堂坍塌毁灭的灾难结局。
老祭司还在教堂里祈祷。岁月在他的耳朵里种下一颗种子,使得他那时好时坏的听力无法捕捉到外面的动静。
艾琳娜推着轮椅缓缓走过,来到后方的小花园里。
伊莲娜的身子一半倚靠在轮椅上,她失去了大部分力量,除了脸色苍白外,身体也懒洋洋,不愿动作。
枯瘦的手指想要扯下灌木中的绣线菊,扬了空气中一把尘。
枯枝重回孕育的母树,那里埋着一颗即将完全枯萎的灰色心脏。
曾经的鲜活的,跳跃的,生机勃勃的红色,在暮色中燃烧殆尽,不再等待下一个黎明。
伊莲娜身上的火焰,沿着她的逐渐老去的躯体,一寸一寸地逐步熄灭,就像她曾经引以为傲,如今褪色的浓艳的,红发。
尽管灰烬是燃烧过的火焰。
伊莲娜又躺回椅背,她不再做挣扎,宛如一匹即将病死的老马,口中发出“嗬嗬”的粗气声,只剩下一对翳白的浑浊的磨砂玻璃珠,替她注视这熟悉而陌生的人世间。
有一阵风轻轻刮过。
光线折射出微不可见的彩色晕圈。
那是眼泪啊,不舍人世间,随风而去。
一墙之隔的空地,□□娜高举着手中的魔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发出小喜鹊的欢乐笑声。
□□娜的笑声具有渲染力,穿透砖墙,传到彼时正凝视着墓碑的伊莲娜。
尽管大脑反应迟钝,伊莲娜依旧无法忽视这似曾相识的声音。
与另一道更加沉稳的声线几近重合到一起,模糊的视线中仿佛又出现了百年前褪色的老照片。
伊莲娜用眼神示意询问,艾琳娜轻声告诉她,那是神父收养的女孩,前几天测出魔法天赋,今天收到了魔法学院录取的通知书。
“是吗,”伊莲娜好似在反问,但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喃喃自语。
她想到了前两世的爱人,因为无法掌握魔法,哪怕红龙立下心灵誓约,依旧无法如其它魔法师一样在青史上留下姓名。
“真好......”
夕阳发出垂垂老矣的微笑。
“您要去看一眼她吗?”
艾琳娜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乐观地想,也许□□娜身上洋溢的快乐能够感染伊莲娜,令后者略微留恋尘间。
万一呢,也许最后一刻之前奇迹就发生了。
伊莲娜轻摇了摇头,“以我现在的样子,就不要去再去打扰她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令□□娜略感奇怪的是,隔壁空置了许久的院落似乎搬进了新的主人。
只是,她从未看到过隔壁邻居的正脸,只知道,那位神秘人士似乎是老祭司的熟人,热心资助学费的艾琳娜小姐的挚友。
老祭司告诉她,神秘人士曾经资助了一大笔钱,倘若没有这笔资金,他也无法坚持到现在。
老祭司还告诉□□娜,教堂后院里埋藏着一块墓碑,是这位神秘且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的朋友。当她去看望旧友时,不希望被打扰。
好吧,合理的请求。
看在金钱的份上,哪怕那位客人要在后院里放一坨鸟屎,□□娜也会捏着鼻子同意的。
于是,每当□□娜去后院打扫卫生时,就能远远看见轮椅上坐在一个孤寂的影子,背对着她。
有时雨天,当□□娜在清晨醒来时,会发现窗边多出来一束郁金香。
老祭司不懂花,这是谁送的礼物,在□□娜看来,人选只有那一个了。
本来她对花不感兴趣,但鲜艳的颜色插在玻璃瓶里,垂露欲滴,总能令心情好上几分。
最开始环境改变带来的一丝不适感也消失了。
在开学的前一天,□□娜如往常一般,回到后院打扫。
这是她待在小教堂的最后一天了,回望着这座熟悉无比的教堂,哪怕心大如□□娜,此刻也是百感交集。
奇怪的是,这回,□□娜并没有看见那个本该出现的身影。
晚饭时间,老祭司居然临时有事,晚到了一个小时。
“所以,隔壁那位客人为什么今天没有来,我记得,之前她不是每天都要过来一趟吗?”
老祭司沉默了许久。
久到□□娜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时,倏然间,平地乍响一声惊雷。
“刚才下葬的......人是昨晚没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来时就得了绝症。”
“唔,节哀。”
□□娜在心里为这位神秘客人的离开感到小小的悲伤。
不过,年轻女孩儿会在未来遇见更多新奇的鲜丽的事物,这注定了她的灵魂不会被禁锢在这一小块土地上。
很快,浩瀚的书海,未知的神秘学课程,伴随着青春期的那一丁点小烦恼,很快就让□□娜将这份小小的悲伤抛之脑后。
□□娜永远都不会知道,在流年光景里,曾有候鸟飞过这座古老的城市。
下一次,两颗灵魂要在怎样的季节相见,是漫天飞雪的冬天,亦或者是,一个稀松平常的,白日。